我们三人，坐在那沾满油污的电缆轴凳子上，面对着这位仿佛从废墟深处突然冒出来的、神秘而邋遢的老人，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他那双藏在油腻眼镜片后面的、异常明亮的眼睛，仿佛能看穿我们所有的伪装和秘密。
沉默了片刻，陈敬率先开口。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整理着千头万绪，然后，用一种尽量简洁、清晰的语言，将我们这段时间的经历——从“摇篮”的崩溃，到乔安娜的疯狂与死亡，到“新纪元”的降临与追杀，再到我们如何逃入地下，发现“众神沉睡之地”，经历“本源”的试炼，以及最终K的牺牲——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他没有隐瞒任何关键信息，包括我作为“钥匙”的身份，他自己作为“桥梁”的特殊性，以及K作为“引导者”的最后选择。他唯独略过了林远被杀的具体细节，以及我与K之间那段复杂的恩怨，只是将其概括为“我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老人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透过那油腻的镜片，时而看向陈敬，时而看向我，时而又落在紧紧抱着玩具熊、依偎在我身边的小雨身上。他的表情，始终没有什么变化，只有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偶尔会闪烁一下，仿佛在快速地分析着接收到的海量信息。
当陈敬说到K最终与“本源核心”融为一体，启动了修正程序时，老人的眼神，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陈敬讲完后，地下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工作台上那杯凉透的咖啡，和角落里一台老旧冰箱发出的、轻微的嗡嗡声，在寂静中回荡。
过了许久，老人缓缓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带着一种仿佛见证了太多世事沧桑的、沉重的疲惫。
“‘本源核心’……‘众神沉睡之地’……‘卡俄斯’协议……”他低声重复着这些名词，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没想到，那些被我们这些老头子当成科幻小说来看待的、写在‘摇篮’计划最早期、最疯狂的草案边缘的注释和猜想……竟然都是真的。”
他抬起头，看向我们，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感慨和担忧的神情：“你们……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阻止了‘新纪元’的全面格式化，挽救了这颗星球上，或许仅存的、未被彻底数据化的生命火种。但你们也……捅了一个天大的马蜂窝。”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一个看起来与其他杂物无异、布满灰尘的金属柜前，伸出手，在柜门上一个极其隐蔽的、仿佛装饰用的凹痕处，按了一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金属柜门无声地滑开，露出了里面一排排整齐码放的、闪烁着柔和指示灯信号的、看起来远比这个简陋地下室要先进得多的电子设备。
“自我介绍一下，”他转过身，看着我们惊讶的表情，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油腻的眼镜，用一种带着一丝自嘲、却又异常郑重的语气说道，“我叫赵乾元。‘摇篮’计划，第零号协议，‘卡俄斯’系统底层架构的……之一。也是……那个被历史遗忘的、在乔安娜上台后被彻底清洗的、‘理想主义派系’中，唯一一个……还活着的老家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