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市第一人民医院,顶层骨科单人病房。
空气里飘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赵天宇靠坐在病床上。
右手的两根手指缠着厚厚的白纱布,里面夹着夹板。
麻药劲快过了,钻心的疼一阵阵顺着胳膊往上爬。
他盯着墙上的液晶电视,脸色像涂了一层白灰。
电视屏幕里。
东海市地下龙头黑龙,正光着膀子举着一面粗糙的红旗。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对着镜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悔过!我们洗心革面,绝不收一分钱保护费!”
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画外音在病房里回荡。
“涉黑团伙一夜解散,百余名成员投案自首……”
赵天宇的手抖了一下。
手里端着的骨瓷咖啡杯滑了出去。
“啪啦。”
杯子砸在大理石地板上,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滚烫的黑咖啡泼在他的病号服裤腿上。
隔着薄布料烫红了皮肤。
赵天宇没叫唤,他像失去了痛觉一样,死死盯着电视屏幕。
牙齿咬破了下嘴唇的死皮,一股腥咸味在舌尖散开。
病房的隔音门被一把推开。
赵无极夹着个公文包走进来,皮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嘎吱的碎裂声。
他西装领带扯得歪歪扭扭,头发有些凌乱。
刚从天宇大厦的董事会上赶过来,满头大汗。
“爸……”
赵天宇转过头,声音发飘,像个漏风的风箱。
“黑龙……自首了。”
赵无极几步走过去。
一把扯掉墙上的电视电源线。
屏幕瞬间黑了。
“我看见了。”
赵无极双手撑在病床边缘的铁栏杆上,手背青筋暴起。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死盯着赵天宇那张肿胀的脸。
“一百多号人。带着家伙。”
赵无极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一晚上,全进了局子。据说个个被挑了脚筋,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赵天宇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被窝里缩。
昨天在操场上尿裤子的那种恐惧感,顺着脊椎骨再次爬了上来。
“他不是人……”赵天宇抓着白床单。
断指处传来剧痛,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爸,那些直升机不是道具!雇佣兵也是真的!”
他哭丧着脸,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崩溃。
“他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啊!”
赵无极没接话。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蚂蚁般大小的车流。
手伸进西装内兜,摸出半根雪茄咬在嘴里。
忘了点火。
他混迹商场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这次,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
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
随手能调动十二架武装直升机空降东海市。
一句话,能让地头蛇黑龙连夜吓破胆去绣红旗。
这根本不是踢到了铁板。
这是踢到了一座随时能爆发的活火山。
“国内不能呆了。”
赵无极突然开口,把嘴里没点燃的雪茄狠狠吐在地上。
他转过身,眼神里透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
“爸?你说什么?”赵天宇愣住了。
“套现。收缩资金。”
赵无极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他在国内的势力深不可测,黑白两道现在没人敢去碰他。”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但天宇财阀还没死绝。他在海外能调兵,咱们在海外,也不是没靠山。”
电话通了。
赵无极对着手机,声音冷硬。
“老刘,马上把城东那两块地皮低价抛售。集团名下所有能动的流动资金,全部转到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
他顿了一下。
“不要留痕迹。洗干净。”
挂断电话。
赵无极又翻出一个加密的越洋号码。
赵天宇看着父亲疯狂的举动,咽了口唾沫。
“爸,你联系谁?”
“北非的血十字佣兵团。”
赵无极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里面传来的国际长途盲音。
“咱们在北非的钻石矿,每年给他们上贡一千万美金的干股。”
他冷笑一声。
“血十字是中东和北非的霸主,手底下几千号亡命徒。那小子就算有几架直升机,在血十字面前也算个屁。”
电话接通。
对面传来一阵夹杂着阿拉伯语的生硬英文。
“我是赵无极。”
赵无极没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五千万美金。买一个人的命。”
他盯着病房惨白的墙壁。
“叫陆渊。东海市的一个高中生。他手里有点私人武装。”
赵无极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管他背后是谁,让你们血十字最精锐的杀手过来。把他的脑袋给我带回北非。”
几千公里外。
中东无序区,废弃修理厂地下室。
冷气开得足,排风扇嗡嗡响。
幽灵裹着破毛毯,坐在五台并联的显示器前。
他手里端着杯凉透的速溶咖啡。
屏幕上,无数绿色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倾泻。
突然,右下角一个红色的追踪程序弹窗亮起。
幽灵精神一振。
放下咖啡杯,双手在键盘上拉出一片残影。
“哎哟,老狐狸急跳墙了。”
他敲下回车键。
屏幕中央,清晰地显示出十几条复杂的跨国资金流向路径。
幽灵按下耳麦的通话键。
电子合成音通过加密频道,直接传到东海市。
东海市第一中学。
下午三点半。
高三(2)班的教室里,窗户半开。
初秋的阳光照在满是粉笔灰的黑板上。
历史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正拿着半截粉笔,在黑板上用力敲打。
“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统一六国。这可是必考点,都记下来!”
粉笔灰在阳光的光柱里上下翻飞。
教室里响起一阵沙沙的翻书声。
同桌李明低着头,奋笔疾书地做着笔记,鼻尖都快贴到桌面上了。
陆渊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他单手撑着下巴,面前摊着那本高中历史课本。
目光看着黑板,神情专注。
耳朵里那颗微型战术耳机,传出幽灵的汇报声。
“老板。天宇财阀开始大出血了。”
幽灵的声音带着点兴奋。
“赵无极在疯狂抛售国内资产,股市上抛了几个大单。资金洗了七层,正往北非那边流。”
陆渊没出声。
他喉咙里发出一个微不可闻的气音,示意幽灵继续。
“我拦截了他们的底层通讯握手协议。”
幽灵敲键盘的声音很脆。
“接收方是一个挂靠在北非的皮包公司。但账户所有人,是血十字。”
陆渊撑着下巴的手指微微一顿。
牙齿咬了一下口腔内壁。
血十字?
那个佣兵团的副团长血手,脑袋被他一枪崩了,尸体早就在中东的沙漠里喂了野狗。
前两天血十字的重火力阵地,刚被他扔了手雷平推。
赵无极费尽心思,变卖家产去海外找的老牌靠山。
找的竟然是一个已经被自己打残了的死对头。
“他们悬赏了五千万美金,买你的命。”
幽灵在耳机里补充了一句。
陆渊低下头。
视线落在自己的课桌抽屉里。
抽屉深处,躺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微型平板。
屏幕亮度调到了最低,只有一层幽暗的冷光。
陆渊右手垂在课桌下面。
手指摸上平板屏幕。
他不看屏幕,仅凭神经元改造后的肌肉记忆,在虚拟键盘上盲打。
历史老师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那边的同学,注意听讲,别开小差。”老头指了指后排。
陆渊抬起头,迎着老师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右手在抽屉里飞快敲击。
一段加密指令生成。
“通知老狗。赵家的汇款,全盘拦截,转进暗月的海外账户。”
他手指没停,继续敲下第二行字。
“联系黑子。”
“血十字在北非的残部,不用留了。带上重装小队,把赵家在海外的矿场一起推平。”
发送。
平板屏幕微光闪烁了一下,归于暗淡。
窗外的香樟树叶被秋风吹落一片。
陆渊拿起桌上的黑色水性笔,在历史课本的空白处,慢吞吞地画了个圈。
他坐在安静的高中教室里。
听着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
手指却在课桌下,遥控着一场海外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