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贴着大动脉。
黑龙喉结上下滑动,皮肉擦过锋利的刀刃,渗出一条细细的红线。
他连呼吸都屏住了。
桌上那部二手小米手机屏幕亮着,玻璃裂了三条缝。
扬声器里传出咽水的声音。
“喂。”
陆渊的声音带着点慵懒,透过微弱的电流杂音飘出来,“这买卖,还做吗?”
黑龙膝盖瞬间软了。
他从宽大的太师椅上直接滑了下来,双膝重重砸在满是血水的水泥地上。
污水溅起,弄脏了他的光膀子。
“陆……陆爷!”黑龙嗓子完全劈了,像拉断弦的二胡。
大厅里一百多号人还在满地打滚哀嚎。
全是被挑了脚筋的残废,空气里的血腥味呛得人作呕。
黑龙看着满地的血,头皮发麻。
他双手死死抓着桌沿,对着那部破手机疯狂磕头。
“咚!咚!咚!”
脑门砸在实木桌面上,几下就磕破了皮。
血顺着眉毛流进左眼,杀得视线一片通红。
“我瞎了狗眼!是赵无极那老东西坑我!”
黑龙语无伦次,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掉,全蹭在了桌沿上。
“他没说您有这么猛的门神啊!我发誓绝不再碰江景一号的人!”
他抓着手机,手指在碎裂的屏幕玻璃上划出一道血口子,浑然不觉。
“两百万我退回去!我砸锅卖铁再倒贴五百万孝敬您!”
“求您当个屁把我放了!”
电话那头,陆渊打了个哈欠。
杯子放在玻璃茶几上的碰撞声传过来。
“我不缺钱。”
黑龙心跳漏了半拍,冷汗把后背浇了个透湿。
“我这人见不得黑社会。”陆渊声音很平,听不出火气。
“给你一晚上。”
“天亮之前,把这地方弄干净点。”
电话挂断。
“嘟嘟”的忙音在地下赌场里回荡。
黑龙保持着磕头的姿势,趴在桌上半天没敢动。
脖子上的那股冰冷感消失了。
他大着胆子,僵硬地扭过头。
身后空无一人。
那个穿着黑风衣的怪物,就像一滴墨水化在黑夜里,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黑龙一屁股跌坐在血泊里。
裤裆早就湿了,凉飕飕的。
他大口喘着气,偏头吐了一口酸水。
随后连滚带爬地扶着桌腿站起来。
“都他妈别嚎了!”
黑龙一脚踹在旁边一个小弟的断腿上。
小弟疼得直翻白眼,硬生生把惨叫憋回了肚子里。
“没断气的,全给我爬起来干活!”
黑龙扯着破锣嗓子吼,声音还在发抖。
“把刀全收了!麻将桌劈了当柴火!”
他指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关公像。
“把那玩意儿摘下来!去弄张雷锋的贴上!”
地下赌场瞬间炸了窝。
一百多个混混,脚筋断了走不了路。
只能在地上爬。
有人找来破抹布,有人拿水桶。
一群人在血水里疯狂擦地,把水泥地板擦得反光。
成捆的西瓜刀和钢管被扔进废铁桶里。
黑龙抓起桌上的对讲机。
“老三!去街面上找个裁缝铺,砸门也得给我买红布!买黄线!”
“再弄个木头牌匾过来!要快!”
凌晨三点。
汽修厂地下变了样。
赌桌全劈了,大厅里整整齐齐摆上了一排塑料折叠椅。
墙上的纹身海报全撕了,换成了“扫黑除恶,人人有责”的手写白纸。
空气里喷满了廉价的柠檬味空气清新剂,混着没散尽的血腥味,闻着直犯恶心。
黑龙光着膀子,盘腿坐在地上。
他手里捏着一根细小的绣花针。
笨拙地往一块两米长的红布上缝黄色的五角星。
“嘶。”
针尖扎进大拇指,冒出一滴血。
黑龙疼得直抽冷气,赶紧把手指塞进嘴里吸了两口。
旁边几个缠着绷带的小弟,也一人拿着一块布头在缝,场面诡异。
“龙哥,这星几个角来着?”
黄毛小弟举着一块奇形怪状的黄布,拄着拖把杆问。
黑龙一巴掌扇在黄毛后脑勺上。
“五角星!你缝个六角的是要造反吗!”
他抹了把头上的汗水。
“陆爷说了要干净。咱们以后就是合法良民!”
黄毛委屈地揉着脑袋。
“龙哥,咱们真要去自首?进去了不得判个几年啊?”
“几年?进去那是保命!”
黑龙压低嗓门,手里的针都在抖。
“你懂个屁!那江景一号住的是活阎王!”
“一百多号人,三分钟挑断脚筋,你连人长啥样都没看见!”
黑龙看着自己脚边的血迹,直咬牙。
“人家一句话,就能让咱们在东海市消失得干干净净。进去蹲着,最起码还能喘气。”
天蒙蒙亮。
一块崭新的木牌匾挂在了废弃汽修厂门口。
白底黑字。
“南城热心市民调解委员会”。
清晨的冷风吹过东海市。
几辆破旧的金杯面包车停在城南派出所门口。
车门哗啦拉开。
一百多号混混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下来。
值班的民警刚端着泡面碗。
看着这黑压压的一片残兵败将,吓得差点拔枪。
黑龙走在最前面。
扑通一声跪在台阶上。
“警察同志!我们自首!我们有罪!”
他高高举起那面缝了一晚上的红旗。
迎风招展。
早上八点。
天宇大厦顶层办公室。
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赵无极穿着定制的藏青色西装,坐在老板椅里。
手里端着一杯刚煮好的黑咖啡。
杯子边缘冒着热气。
他抬腕看了眼手上的劳力士。
时间差不多了。
黑龙办事向来利落,这会儿应该已经把那个叫陆渊的小子沉进黄浦江了。
想到昨天在操场上的屈辱,赵无极咬紧了后槽牙。
他儿子还在医院躺着,手指断了两根,脸肿得像猪头。
这口恶气,必须用血来洗。
办公室的实木门被敲响。
没等他喊进,门被猛地推开。
男秘书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比纸还白。
领带歪在肩膀上,跑掉了一只皮鞋。
“董事长!出……出事了!”
秘书气喘吁吁,手里死死捏着个平板电脑。
赵无极皱眉,把咖啡杯重重放在桌垫上。
几滴咖啡溅出来。
“慌什么?天塌了?”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黑龙那边来捷报了?”
“不是捷报……是上电视了!”
秘书手抖着拿起遥控器,对着墙上的七十寸液晶电视按了下。
“您看早间新闻!”
电视屏幕亮起。
东海市本地新闻频道。
画面直接切到了城南的废弃汽修厂。
赵无极端起咖啡杯,凑到嘴边。
刚喝了一口。
视线落在屏幕上。
画面里。
黑龙光着膀子,但胸口的过肩龙纹身被一块白色的医用纱布贴得严严实实。
他脸上带着憨厚的笑,眼眶通红。
手里举着一面缝得歪七扭八的红旗。
黑龙身后,站着一百多个缠着绷带、拄着拐杖的小弟。
个个低眉顺眼,像刚放出来的劳改犯。
女记者的声音从电视音响里传出。
“各位观众,今天凌晨,我市最大的地下涉黑团伙头目黑龙,带领全体成员投案自首。”
“他们主动上缴了所有管制刀具,并解散了帮派。”
镜头拉近。
黑龙对着话筒,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悔过!我以前不是人!”
他用力拍着胸脯,纱布渗出点血。
“从今天起,我们洗心革面,做合法良民!这面红旗是我们弟兄连夜缝的!”
赵无极喉结卡住了。
嘴里那口咖啡忘了咽。
电视里的黑龙指着身后的木牌匾。
“我们自发成立了调解委员会。以后谁家有矛盾,我们免费调解,绝不收一分钱保护费!”
赵无极的手猛地一抖。
滚烫的黑咖啡洒在手背上,烫红了一大片。
他完全没感觉。
骨瓷咖啡杯从手里滑落。
砸在地毯上。
咖啡渍晕开,像一滩褐色的血。
赵无极瘫坐在老板椅里,死死盯着屏幕上那面针脚粗糙的红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