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东海市的柏油马路晒得发软。
陆渊把旧双肩包换到左肩，避开一个没盖严实的下水道井盖。
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混着路边摊的烤面筋味和汽车尾气的刺鼻味。
没有硝烟。
没有被太阳晒得发臭的肠子味。
也没有子弹擦着头皮飞过的尖啸声。
这种和平年代特有的市井烟火气，让陆渊浑身的肌肉彻底松弛下来。
他把校服拉链往下拉了半寸，露出锁骨。
脚踩着沾着灰的旧球鞋，慢吞吞地顺着人行道走。
觉得这国内的空气，比中东那种带着血腥味的黄沙，香甜太多了。
东海市第一医院，住院部。
陆渊走到六楼，熟门熟路地往走廊尽头的603病房拐。
两个月前，他就是在这个满是来苏水味的地方，拿着刚从中东黑中介那儿赚来的第一笔安家费，给妹妹陆小雅交了透析钱。
手刚摸上603破旧的木门把手。
一个端着不锈钢托盘的小护士刚好从里面出来，差点撞上他。
“哎哟！”护士往后退了一步，药瓶撞在托盘上叮当响。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陆渊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
“同学，你找谁啊？”
“603床，陆小雅。”陆渊往里看了一眼。
病床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那个熟悉的点滴架也不见了。
“陆小雅啊。”护士恍然大悟，“她昨天就转到顶楼的VIP病房了。”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掩饰不住的羡慕。
“听说是有个海外的慈善基金会，一次性打了一百万的医疗费。主任连夜给安排的高级套房。”
陆渊点点头，没说话。
老狗办事还算利索。
顶楼的VIP病房区，安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走廊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空气里不仅没有来苏水味，还飘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薰味。
陆渊推开801套房的门。
这哪是病房，简直像个星级酒店的套间。
巨大的落地窗前，真皮沙发软得能把人陷进去。
旁边是一台全新的双开门大冰箱，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进口水果拼盘。
陆小雅正坐在落地窗前。
十四岁的少女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手里拿着个最新款的平板电脑，正在画画。
她的脸色比两个月前好多了。
虽然还是苍白，但脸颊上有了一丝血色，手背上的滞留针也拔了。
听见开门声，小雅抬起头。
灰暗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藏了两颗星星。
“哥！”
她把平板往沙发上一扔，光着脚丫子跑过来。
一把抱住陆渊的腰，脑袋在他校服上蹭了蹭。
“你这暑假工打得也太久了！我都快无聊死了！”
陆渊揉了揉她枯黄的头发，手感还是有点糙。
“包吃包住嘛，老板还算大方。”
他把双肩包放在沙发上，拉着小雅坐下。
顺手从果盘里捏了颗车厘子塞进她嘴里。
小雅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一边嚼，一边指着这豪华的病房。
“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昨天突然来了一群穿黑西装的叔叔，把我的东西全搬上来了。护士长对我客气得像对领导似的。”
她凑近陆渊，压低声音，大眼睛里全是担忧。
“你老实告诉我，你那个暑假工……是不是干了什么违法的事？这可是VIP病房，一天要好几千呢！”
“瞎想什么。”
陆渊翻了个白眼，食指曲起，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咚”的一声。
“哎哟！”小雅捂着额头，嗔怪地瞪着他。
“哥买彩票了。”
陆渊靠在真皮沙发上，双腿交叠，扯起瞎话来脸不红心不跳。
“就东海一中门口那个破彩票站。机选了两注，中了。”
他比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两百万。这下半辈子的医药费都不愁了。”
小雅瞪大眼睛，嘴里的车厘子核差点咽下去。
“真、真的？中大奖了？！”
她兴奋得从沙发上跳起来，光着脚在地毯上蹦了两下。
十四岁小女孩的单纯，完全没怀疑这个漏洞百出的借口。
“行了，赶紧换衣服。今天出院，带你回新家。”
陆渊把旁边挂着的浅色连衣裙扔给她。
半小时后。
陆渊拎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小雅的几件旧衣服。
两人走出医院大门。
一辆黑色的奔驰迈巴赫早就等在路边。
司机是个穿着黑西装、戴着白手套的平头壮汉。
正是黑面神手下第一重装小队的副队长。
看到陆渊出来，副队长赶紧小跑过来。
接过帆布袋，恭恭敬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动作麻利得没有半点雇佣兵的煞气。
小雅看着这辆豪车，不敢上。
“哥……这车……”她拽着陆渊的袖子。
“彩票中心的专车，送咱们回家。”
陆渊随口编，把小雅塞进后座。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
真皮座椅包裹着身体，车里开着恒温空调。
“去江景一号。”陆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吩咐。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
江景一号是东海市出了名的富人区。
大平层，落地窗，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浩瀚的黄浦江。
老狗用暗月防务的空壳公司，在顶层买了一套三百平米的复式。
装修全是最高档的智能家居。
小雅刚踏进新家大门，直接呆在原地。
巨大的水晶吊灯晃得她眼晕，客厅大得能踢足球。
她踩在进口羊毛地毯上，生怕把地毯弄脏了。
“哥……这房子也是彩票钱买的？两百万不够吧？”
小雅咽了口唾沫，看着陆渊。
“够，按揭的。”
陆渊把帆布袋扔在真皮沙发上，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你这间朝南，床垫给你换了记忆棉的。”他指着主卧，对小雅说，“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晚上哥带你去吃顿好的。”
小雅欢呼一声，抱着平板跑进主卧。
陆渊走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
外面是东海市繁华的夜景。
霓虹灯闪烁，车流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就在他享受这份宁静的时候。
“嗡嗡——”
裤兜里那部屏幕碎了三条缝的二手小米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这破手机还是他在国内用的，中东那部卫星电话太扎眼，放在了空间背包里。
陆渊掏出手机，划开屏幕。
玻璃碴子有点拉手。
是微信群的消息。
群名叫“东海一中高三(2)班永远的家”。
屏幕上，消息正在飞快滚动。
高中班长正在群里张罗着聚会。
“兄弟姐妹们，马上高三了。这是咱们最后一次放松的机会。”
“今晚八点，凯旋大酒店，二楼帝王包厢！AA制，每人两百，多退少补。”
“大家踊跃报名啊！”
下面是一溜的“收到”、“马上到”表情包。
陆渊看着屏幕，指腹在裂缝上摩挲了两下。
同学聚会？
这种小孩子过家家的事情，他没兴趣。
刚想按下锁屏键。
屏幕上突然跳出一条新消息。
并且还特意艾特了他。
“@陆渊，听说你退学没退成，今天还跑回学校死皮赖脸求校长了？”
发消息的人，微信头像是张精修过的网红自拍。
林婉儿。
陆渊这具身体的前女友。
当初因为嫌弃陆渊穷，买不起苹果手机。
转身就投入了赵天宇那个财阀少爷的怀抱。
林婉儿的消息发在群里，像一颗炸弹。
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紧接着，林婉儿又发了一条。
“今晚聚会你来不来啊？两百块钱你掏得起吗？”
“要是掏不起，跟姐说。姐替你出了，就当施舍要饭的了。[掩嘴笑][掩嘴笑]”
“听说你去工地搬砖了？别把水泥味带进凯旋大酒店，人家那是五星级的。”
群里开始有人跟着起哄。
王浩那个胖子第一个跳出来。
“就是啊，陆渊。你要是没钱就直说，大家同学一场，不会笑话你的。顶多让你在包厢角落里坐着。”
陆渊靠在落地窗的玻璃上。
玻璃有点凉，贴在后背上挺舒服。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阴阳怪气的话。
漆黑的瞳孔里，那股在中东无序区杀戮积攒下来的寒意，一点点渗了出来。
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他本来不想理这群跳梁小丑。
但既然有人把脸凑过来让他打，他没理由不收下。
陆渊单手拿着手机，大拇指在碎裂的屏幕上敲下几个字。
“马上到。”
发送。
锁屏。
把手机揣回校服裤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