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沈青竹的呼吸有点乱。
她手里那叠高三语文摸底卷,边缘被硬生生攥出了个半圆形的褶子。
红色批改笔的笔尖抵在食指侧面。
渗出了一滴红墨水,染在指甲盖上,像血。
两个月前。
这孩子饭卡里连三块钱的白菜豆腐都刷不出来。
还是她用微信转了五百块钱给食堂阿姨,硬给他充的饭钱。
她连下个月房租的押金都算好了,打算匀出一千块帮他交这学期的住宿费。
可刚才,操场上那是啥?
十二架挂着导弹的阿帕奇。
上百个端着自动步枪、杀气腾腾的雇佣兵。
那个在东海市呼风唤雨的赵天宇,跪在跑道上尿了一地,把头磕得砰砰响。
而她那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穷学生。
就那么站在直升机的狂风里,像个主宰生死的活阎王。
沈青竹觉得脑子里像塞了台坏掉的洗衣机。
嗡嗡直响。
直到那双边缘开胶的旧球鞋,停在办公室门口的瓷砖上。
陆渊停住脚。
他看着沈青竹发白的脸色,还有那根漏油的红笔。
收起了一身在无序区沾染的硝烟味。
肩膀微微松懈下来。
他伸手挠了挠鼻尖,动作带点高中生特有的局促。
“沈老师。”
声音温和,没有刚才在操场上那股子冻死人的寒意。
沈青竹肩膀猛地一抖。
手里那叠卷子“哗啦”散了一地,白花花的纸铺在走廊上。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门框起皮的木刺扎进薄毛衣里,有点扎人。
“陆……陆渊……”
沈青竹嗓子发干,声音劈了岔。
她指着窗外还没散尽的尘土,手指头控制不住地发抖。
“刚才……操场上……那些飞机……还有那些拿枪的人……”
她连一句囫囵话都拼不出来。
陆渊看着地上的卷子,蹲下身。
一张张捡起来,理整齐。
那本英语练习册夹在里面,掉了一页。
他捏着那页纸,动作顿了一下。
“哦,那些啊。”
陆渊站起身,把卷子拍了拍灰,递给沈青竹。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张开嘴。
“老师,我这两个月不是去外地打暑假工了吗。”
沈青竹木讷地接住卷子。
“打……打工?”
“对啊。中介给我骗去中东了。”
陆渊扯起瞎话来,连眼皮都不眨。
“在那边给人搬箱子。前段时间,我不小心救了个当地的老头。”
他摸了摸校服的拉链头,金属质感有点凉。
“后来才知道,那老头是个倒卖二手军火的大老板。”
沈青竹的眼睛瞪大了一圈。
呼吸停滞了。
“那老头挺讲义气。”
陆渊继续往下编,语气像在讲昨天晚上的电视剧剧情。
“听说我在国内被财阀欺负,连学都上不了。”
“他非要报恩。这不,派了几架飞机和保镖,过来给我撑撑场面。”
他指了指窗外的天空。
“那是国外的安保公司,证件齐全。吓唬吓唬赵天宇,没真开枪。这会儿估计已经飞回公海了。”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扫地大爷扫树叶的沙沙声。
沈青竹张着嘴,脑子艰难地处理着这段漏洞百出的解释。
倒卖二手军火的老头?
报恩派来十二架阿帕奇?
这剧本连地摊上的三流网文都不敢这么写。
可是,除了这个。
她还能怎么解释?
难道相信眼前这个背着破书包、穿着破球鞋的十八岁少年,是那个跨国雇佣兵团的头目?
这比中东老头报恩更离谱。
她看着陆渊那双清澈的眼睛。
还有那件洗得领口发毛的蓝白校服。
脑海里自动补全了一个贫苦少年在异国他乡吃尽苦头、偶尔大发善心结交了土豪贵人的戏码。
“那……那些拿枪的人呢?”
沈青竹咬着嘴唇,还有点后怕。
“他们没伤着你吧?那可是真枪啊……”
“道具。”
陆渊随口胡诌。
“看着吓人,里头装的全是空包弹。老头雇来的演员,一天结两百块钱工资呢。”
他把拉链卡壳的书包往上提了提。
“老师,快上课了。我退学手续没办成,老王说让我接着读。我先回班了啊。”
说完。
陆渊微微弯了下腰,算作行礼。
绕过呆若木鸡的沈青竹,从后门走进了高三(2)班的教室。
沈青竹靠在门框上。
手里的卷子被她抱在胸前。
她长出了一口气,胸口的郁结散了不少。
“这孩子……打个暑假工,命都快搭进去了。那个中介真不是个东西。”
她低声嘟囔着,完全接受了这个设定。
甚至开始盘算,中午去食堂得给他打份红烧肉,补补在中东亏空的身体。
……
教室里鸦雀无声。
高三(2)班原本吵闹的早自习,这会儿比太平间还安静。
陆渊从后门走进来。
全班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黏在他身上。
随着他的步子,那些视线像雷达一样移动。
没人敢大喘气。
靠窗的倒数第二排。
是他的座位。
两个月没来,桌子上落了一层灰。
同桌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瘦弱男生,叫李明。
这会儿李明整个人死死贴着墙壁,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暖气片缝里。
两条腿抖得像踩了电门。
陆渊走过去。
把书包放在椅子上。
他伸手去拉书包拉链。
那条旧拉链不太好使,“呲啦”一声,卡住了一截线头。
李明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圆珠笔“啪”地掉在地上。
他连捡都不敢捡,脸色煞白地看着陆渊。
“陆……陆哥……您坐……我这儿有湿纸巾,您擦擦桌子……”
李明结结巴巴地翻出纸巾,双手捧着递过去。
“谢了。”
陆渊接过湿纸巾,随便抹了两把桌子。
灰尘变成黑泥。
他捏着线头,终于把拉链拽开。
从里面掏出一本边角卷起来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翻到第三十二页。
拿出刚才顺走的那支漏油红笔,在卷子上画了个勾。
阳光透过窗玻璃,照在那本旧练习册上。
陆渊单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国内的高中日常,还挺有意思。
而此时。
距离东海市几千公里外的海外无序区。
地下世界已经彻底翻了天。
暗网最大的佣兵论坛。
首页的红字高亮置顶帖,访问量在短短一小时内突破了百万。
帖子没有标题。
只有一张高分辨率的卫星抓拍照片。
那是华夏东海市上空。
十二架纯黑色的阿帕奇武装直升机,正悬停在一所中学的操场上。
机身侧面,那轮猩红的暗月标志,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评论区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狂刷。
“上帝!谁能告诉我这他妈是怎么回事?暗月的直升机编队为什么会出现在华夏领空?!”
“那可是禁飞区!他们是怎么绕过防空雷达的?”
“疯了!暗月防务这是要跟整个东方大国开战吗?”
“楼上脑子进水了?你仔细看下面的建筑!那是一所学校!谁去学校开战?他们这是在耀武扬威!”
欧洲,某古堡地下指挥室。
全球排名前三的“巨神防务”太子爷威廉。
手里的高脚杯砸在大理石地板上,年份红酒溅了一地。
他死死盯着墙上的巨大液晶屏幕,眼角的肌肉狂跳。
“十二架最新型阿帕奇。”
威廉咬着牙,腮帮子高高鼓起。
“我们巨神防务申请了半年都没批下来的现货,暗月居然一次性搞到了十二架!”
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真皮转椅。
“去查!给我查出这帮疯子到底是什么背景!那个叫陆渊的首领,到底藏在华夏什么地方!”
北美,CIA某分局机密会议室。
一个满头白发的主管,捏着那张打印出来的卫星照片。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摘下老花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几个月前,他们只是中东废弃修理厂里的几个散兵游勇。”
白发主管把照片拍在会议桌上,声音阴沉。
“现在,他们已经能调动这种级别的重火力进行跨国投送了。”
他看着会议桌两旁鸦雀无声的高级特工。
“如果任由这个暗月防务继续扩张。”
“不出一年,整个无序区的地下秩序,都要改姓陆了。”
暗流在全球各地的阴暗角落疯狂涌动。
无数的情报贩子、杀手、财阀特工,开始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把触角伸向华夏东海市。
而风暴中心的陆渊。
正坐在高三(2)班的教室里。
他打了个哈欠,翻过手里的五三习题册。
拿起红笔,把一道选错的立体几何题,重重画了个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