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大拇指压在那个红色的通话键上。
按键阻尼感很重,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
黑色卫星通讯器的扬声器里,没有一丝电流底噪。
安静得像块铁疙瘩。
陆渊没看周围那些越逼越近的黑衣保镖,也没看赵天宇那张因为狂怒而充血的肥脸。
他只是把那个有些磨损的通讯器凑到嘴边。
声音很平,没有半点起伏。
就像平时在路边摊,随口叫老板打包一笼肉包子。
“东海市一中操场。”
陆渊顿了半秒。
“清场。”
四个字,说完。
大拇指挪开,通讯器屏幕上的红灯熄灭。
他随手把这个能直接连接公海武装货轮的硬核装备,重新揣回洗得发白的校服口袋里。
右手抬起。
大拇指压住中指的指腹,用力一搓。
“啪。”
一个清脆的响指。
在三十几个壮汉沉重的脚步声中,这个响指的声音并不大。
但偏偏清晰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赵天宇愣了大概两秒钟。
他盯着陆渊把那个像老式大哥大一样的破塑料壳子揣进兜里。
脑子转了两个弯,终于反应过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
赵天宇猛地弯下腰,双手捂着肚子,笑得像只抽风的鸭子。
他笑得太猛,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清、清场?!”
赵天宇直起腰,指着陆渊的鼻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滚。
“你特么拿个连屏幕都没有的破烂老年机,在这跟我演霸道总裁呢?”
他转过头,看着周围那群同样憋不住笑的保镖。
“你们听见没?这穷逼说要清场!”
赵天宇狠狠一脚踹在红色塑胶跑道上。
“你当这是菜市场啊?你叫谁来清场?城管吗?还是你那个天天在医院等死的妹妹?!”
远处的香樟树底下。
王浩正躲在石凳后面探头探脑。
他那只红肿的手腕还疼得钻心。
听到陆渊打电话这动静,王浩也跟着乐了,扯着公鸭嗓在树底下喊。
“赵少!别跟他废话了!这孙子就是个神经病,赶紧打断他的腿!”
三十几个黑衣保镖不再犹豫。
他们觉得对付这么个脑子不正常的穷学生,简直是对自己这身肌肉的侮辱。
最前面那圈的几个人,甚至把手里的碳纤维甩棍插回了后腰。
捏着沙包大的拳头,骨节捏得咔咔响,直接朝陆渊扑了上去。
陆渊没动。
双肩包那根破皮的肩带往下滑了半寸,他懒得去拉。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看了一眼脚下这片红色的跑道。
天原本是晴的。
九月的东海市,天空蓝得很透亮,飘着几朵松散的白云。
阳光晒在人背上,有些发烫。
但空气突然变了。
变得很黏,很重。
最先感觉到不对劲的,不是人。
是校园里的鸟。
原本停在报刊亭顶上、香樟树枝头叽叽喳喳的麻雀。
突然像疯了一样。
不再扑腾翅膀起飞,而是直挺挺地从半空中一头栽进草丛里,死死趴在泥土里打哆嗦。
紧接着,是一种低频的震动。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顺着脚底板直接钻进骨髓的酥麻感。
红色的塑胶跑道像是有微弱的电流窜过,上面细小的沙砾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跳动。
几个冲在最前面的保镖,脚下猛地一绊。
这种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他们差点摔个狗吃屎。
“草,地震了?”
一个保镖稳住身子,低头看着还在震颤的跑道,脸色发懵。
不,不是地震。
一种沉闷到极点的“嗡嗡”声,从极高极远的天空传来。
像是在厚重的铁锅里闷着几百万只发狂的巨型马蜂。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从四面八方倾轧下来,根本分不清方向。
教学楼二楼。
老王校长刚重新端起那个青花瓷茶杯,准备喝口水压压惊。
杯子里的茶水突然荡起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波纹越来越急。
“哗啦哗啦——”
老王校长办公室那扇铝合金窗户,突然开始剧烈共振。
玻璃在窗框里疯狂摇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茶杯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老王的裤裆上。
他烫得一哆嗦,张大嘴想叫唤。
但声音全被外面那越来越恐怖的轰鸣声吞没了。
走廊上看热闹的学生们,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恐。
那种高空压下来的轰鸣声,震得人心发慌,胃里一阵阵泛酸。
很多人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痛苦地蹲在地上。
操场上。
赵天宇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他感觉耳膜一阵刺痛,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
“什么动静?!”
他转着圈往四周看,满脸惊疑。
风来了。
不是自然界的风。
是一股夹杂着浓烈机油味和冰冷压迫感的狂暴气浪。
从头顶正上方,呈泰山压顶之势,狠狠砸了下来!
“呼——!”
操场上的灰尘瞬间被卷起,形成几个小型的龙卷。
香樟树的树叶被吹得翻了面,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在风中疯狂撕扯。
“咔嚓”一声巨响。
一根小臂粗的树杈直接被气浪折断,重重砸在绿化带的冬青树上,砸断了一片枝叶。
三十几个黑西装保镖,阵型瞬间溃散。
狂风从四面八方倒灌进他们的西装里,衣服被吹得像一个个鼓胀的黑气球。
领带被狂风卷起,像鞭子一样狠狠抽在他们脸上,抽出一条条红印子。
有几个体重轻的保镖,被这股诡异的气浪推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甩棍掉在跑道上,滚出去老远。
“滴呜!滴呜!滴呜!”
狂风夹带着高强度的声波共振。
围在操场四周的那六辆纯黑色奔驰大G,防盗系统同时被触发。
刺耳的警报声响成一片,车灯疯狂闪烁。
但这平时吵闹的汽车警报声。
在这漫天灌下的机械轰鸣声面前,就像被掐住脖子的小鸡崽子。
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赵天宇被风吹得睁不开眼。
他限量版的白色休闲西服上沾满了灰土,精心打理的发型被吹成了一个乱糟糟的鸟窝。
他双手死死护着头,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转筋。
后槽牙在口腔里疯狂磕碰,发出“咯咯”的脆响。
“打雷了?!要下暴雨了吗!”
赵天宇扯着嗓子大吼。
但他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清。
空气被某种庞大的旋翼无情地撕裂、切割。
那种专属重型军用机械的压迫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不知是谁先抬起了头。
所有捂着耳朵的学生、坐在地上的保镖,甚至是躲在保安亭桌子底下的胖保安。
全都仿佛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指引,僵硬地仰起脖子,看向天空。
九月的骄阳,突然不见了。
天上的那几朵白云,此时正经历着一场灾难。
云层中心,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生铁巨斧,硬生生劈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白色的云絮被搅得粉碎,像棉絮一样往四周疯狂逃逸。
在那个裂开的云洞里。
一团团巨大的黑影,带着毁灭一切的视觉冲击力,缓缓降临。
阳光被彻底遮挡。
一片冰冷而庞大的阴影,快速掠过教学楼的外墙,越过香樟树顶。
直直地、沉甸甸地罩在了操场正中央。
罩在了赵天宇和那群保镖的头顶上。
赵天宇被气浪推得倒退了五六步。
后背“砰”的一声撞在自家大G的保险杠上。
脊背生疼。
他双手死死扒着发烫的车前盖,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色。
他迎着狂风,眯着被吹出眼泪的眼睛,死死盯着天空。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下巴像是脱臼了一样,张得老大。
喉咙里卡了半天,终于发出一声变了调、像太监一样的凄厉尖叫。
因为他看到。
头顶上,出现了这辈子绝不可能出现在这所高中操场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