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辆纯黑色的奔驰大G,像六块生硬的生铁疙瘩。
带着刺耳的刹车尖啸,死死卡住操场的几个方位。
八缸发动机怠速的轰鸣声连成一片。
排气管喷出的滚烫尾气,把塑胶跑道上空的空气烤得扭曲变形。
一股刺鼻的橡胶焦糊味弥漫开来,盖住了学校食堂的包子味。
“砰、砰、砰——”
沉重的车门接连摔上。
三十多个穿黑西装的壮汉涌了下来。
大热的天,这帮人硬生生裹着厚西装,领带打得死紧。
西装底下的肌肉块块凸起,耳朵里塞着透明的对讲机耳麦。
他们排成两堵人墙,硬生生在操场中间分出一条道。
中间那辆大G的副驾驶门开了。
一只穿着限量版倒钩AJ的脚踩在红色跑道上。
赵天宇嘴里嚼着口香糖,歪着脖子钻出车厢。
他穿着一身高调的白色纪梵希休闲西服。
领口敞着,露出一条明晃晃的白金项链。
“呸。”
赵天宇把嘴里的口香糖吐在地上,皮鞋底狠狠碾了两下。
周围原本在看热闹的学生,像受惊的麻雀群,“哗啦”一下散开老远。
几个女生捂着嘴,脸色发白地往教学楼里躲。
二楼教务处的窗户开了条缝。
老王校长的秃脑袋刚探出来。
一看这阵势,手一哆嗦,直接把百叶窗拉得死死的。
大门保安亭里,那个胖保安早就把门反锁了。
他蹲在办公桌底下,拿着张过期的东海晚报盖在脑袋上,装瞎。
只有香樟树底下那个王浩,还捂着红肿的手腕。
他这会儿不觉得疼了。
脸上的青春痘因为兴奋憋得通红,扯着嗓子嚎。
“赵少!这小子刚才还动手打人!您可得废了他!”
赵天宇连个正眼都没给王浩,嫌弃地掏了掏耳朵。
他踩着八字步,晃晃悠悠地走到陆渊面前。
两人的距离不到两米。
两排黑衣保镖立刻上前,把陆渊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黑压压的影子罩下来,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陆渊站在阴影里。
背上那个拉链卡壳的双肩包有点往下坠。
他伸手勾住破皮的肩带,往上提了提。
肩膀被勒得有点酸。
刚从中东飞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
脑子里还残留着直升机旋翼的嗡嗡声,这会儿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泛着困意。
“哟,我当是谁呢。”
赵天宇夸张地往后仰了仰身子,伸手在鼻子跟前扇了扇风。
“哪来的一股子穷酸味啊。大家闻闻,是不是有股馊味?”
周围的保镖很配合地发出粗俗的哄笑。
赵天宇猛地收敛了笑容。
他伸出一根戴着硕大金戒指的食指,快要戳到陆渊的鼻尖上。
“姓陆的,你骨头还真挺硬啊。”
“两个月前让你滚,你特么今天还敢背着个破书包回来?”
他上下打量着陆渊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
裤腿上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泥点子。
那是中东沙漠里的黄土。
“怎么着?听说你去外地打暑假工了?”
赵天宇满脸讥讽,用指关节敲了敲旁边保镖结实的胸肌。
“去哪个黑厂打螺丝了?一天挣八十还是一百啊?”
“这大热天的,在流水线上没少挨领班的骂吧?”
他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乱飞。
“看你这黑不溜秋的样儿,不会是去工地上搬砖了吧?”
“赚够你那个短命妹妹的医药费了吗?”
陆渊没吭声。
他微微偏了下头,躲开赵天宇喷过来的唾沫。
食指指腹在拇指关节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他在观察这些保镖。
站姿松垮,重心不稳。
西装虽然撑得鼓鼓囊囊,但腰间扁平,没配枪。
这帮人也就是吓唬吓唬国内的老实老百姓。
放在中东的无序区,连血十字最外围的杂兵都不如。
都不够黑面神一挺重机枪扫五秒钟的。
见陆渊不说话,赵天宇以为他吓傻了。
心里的虚荣心瞬间膨胀到了顶点。
他从西装内兜里摸出一个纯金定制的Zippo打火机。
“叮”地一声弹开盖子。
火苗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陆渊,别说本少爷不给你机会。”
赵天宇把玩着打火机,火苗燎过他手指的汗毛。
“现在,跪下。”
他指了指脚下的红色塑胶跑道。
“给我磕三个响头。喊三声赵爷我错了。”
“然后从老子的裤裆底下钻过去。”
赵天宇岔开双腿,鞋底在跑道上蹭出黑色的橡胶印。
周围的保镖齐刷刷往前压了半步。
皮鞋踩地的声音整齐划一,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教学楼的走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挤满了看热闹的学生。
密密麻麻的脑袋趴在栏杆上。
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压抑着。
“你要是照做,我今天就大发慈悲,让你滚出东海市。”
赵天宇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满是横肉的脸透着狠厉。
“你要是不跪。”
他手腕一翻,合上打火机,发出一声脆响。
“只要我赵天宇在东海市一天。”
“我保证,你在这个城市连个要饭的破碗都端不稳!”
“学校你别想上,端盘子没人敢用你。”
“连你那个躺在医院里的妹妹,明天我就让人把她的氧气管拔了扔到大街上!”
陆渊的眼皮终于抬了起来。
他看着赵天宇那张因为兴奋而有些扭曲的脸。
就像在看马戏团里一只拼命翻跟头、讨要香蕉的红屁股猴子。
太滑稽了。
两个月前。
他为了几千块的医药费,确实被这种话逼到了绝路。
但现在。
他手里握着一个垄断中东战区的私人武装帝国。
卡扎那种拥兵几百人的军阀,见了他都得跪在地上捧着油田合同求饶。
血手那种杀人如麻的佣兵团长,被他一枪掀了头盖骨。
现在,一个国内的二世祖。
带着三十几个没见过血的西装混混。
开着几辆连防雷底盘都没有的破越野车。
在这里大言不惭地威胁他。
一只花斑蚊子嗡嗡叫着,落在了陆渊的手背上。
他抬起左手。
“啪。”
轻轻一巴掌。
蚊子变成了一摊微不足道的血迹。
陆渊拿大拇指把手背上的血迹抹开,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赵天宇被陆渊这漫不经心的动作彻底激怒了。
他觉得自己的尊严被按在地上摩擦。
“我特么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赵天宇咆哮着往前跨了一大步,伸手就要去揪陆渊的衣领。
陆渊没动。
只是脚尖在塑胶跑道上微微一捻,身子往后倾了半寸。
就这半寸。
赵天宇的手抓了个空。
因为用力过猛,他身子一个踉跄,差点栽个狗吃屎。
旁边的保镖赶紧伸手扶住他。
赵天宇站稳身子,气得浑身发抖,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给我打!废了他的两条腿!出事算我的!”
他扯着嗓子嘶吼。
三十几个黑衣保镖瞬间捏紧拳头。
有几个人伸手摸向后腰,“唰唰”几声,抽出黑色的甩棍。
恶狠狠地围拢上来。
陆渊没理会那些逼近的甩棍。
他伸出右手小拇指。
伸进耳朵里,掏了掏刚才被赵天宇的破锣嗓子震得发痒的耳道。
吹了下指甲缝里的灰。
他掀起眼皮。
一双漆黑的眸子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直视着赵天宇。
“你刚才说……”
陆渊声音不大,却在嘈杂的操场上异常清晰。
“让我在国内,连要饭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