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磨石地板上的那滩水有点凉。
老王校长听见陆渊的话,喉结上下滑动,发出“咕咚”一声干咽声。
他看着那双踩着梧桐树叶走上台阶的旧球鞋。
鞋底摩擦水磨石,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老王吓得双臂一软,“吧唧”一下又跌回水里。
水花溅在他那件白衬衫的肚皮上,洇出一大片透明的印子。
他手脚并用,像一只翻了壳的王八,拼命往玻璃门后头缩。
皮鞋在滑腻的地板上蹬了两下,没蹬动。
“陆、陆渊……陆老板!”
老王声音劈了,带着浓重的哭腔。
他看着陆渊手里那个拉链卡壳的破书包,总觉得里面装的不是课本,而是C4炸药。
刚才那十二架阿帕奇带来的压迫感,这辈子他做噩梦都会梦见。
“我上有老下有小啊!退学的事……那全是赵天宇逼我的!”
老王哆嗦着举起手,死死抱住自己光秃秃的脑门。
“你想干什么?别、别杀我!我没看见直升机,我今天出门没戴眼镜,什么都没看见!”
陆渊停在老王面前半米处。
他低头看着这个两个月前在办公室里趾高气扬、逼自己签字的地中海老头。
叹了口气。
“大白天的,杀什么人。法治社会。”
陆渊把书包换到左肩,拍了拍右边肩膀上落的一点灰尘。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只是去打了两个月暑假工。”
他弯下腰。
老王吓得猛地一闭眼,脖子往领口里死死一缩。
牙齿紧紧咬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响声。
预想中的巴掌或者刀子没落下来。
陆渊只是伸手,从地上捡起那条刚才飞掉的干毛巾。
扔在老王怀里。
“擦擦汗。空调吹多了容易感冒。”
陆渊站直身子,语气很平。
“我来,是找你谈谈我学籍的事。”
老王抓着那条毛巾,像抓着根救命稻草。
他慢慢睁开一条眼缝。
“学……学籍?”
“对。”陆渊点头。
“两个月前那份退学申请书,我撕了,没签字,对吧?”
老王拼命点头,脑袋晃得像个拨浪鼓。
脖子上的肥肉跟着一颤一颤。
“没签!绝对没签!那破纸早就当垃圾扔进碎纸机了!”
“那就好。”
陆渊抬手指了指楼上教学区。
“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热爱学习。高三这最后一年,我还想接着读完。”
他看着老王。
“老王,你看我这退学手续……”
老王校长这会儿哪还听不出弦外之音。
他双手撑着湿漉漉的地板,猛地爬起来。
膝盖还在打着摆子,他硬是咬着牙站直了。
手里的毛巾被他攥得死紧,挤出几滴脏水。
“作废!全他妈作废!”
老王破音吼了一嗓子,因为太用力,岔了气,连连咳嗽。
他拿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把眼镜都蹭歪了。
“陆同学,你是咱们东海一中的骄傲!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退学?谁敢让你退学,我老王第一个开除他!”
陆渊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是,我身体不太好。可能经常需要请假。”
他看着指甲盖里的一点机油垢,用大拇指抠了抠。
“早自习太早,晚自习太晚。我偶尔迟到早退,教务处那边会不会扣学分?毕不了业怎么办?”
老王连连摆手,手里的毛巾甩得像直升机的螺旋桨。
“扣什么学分!教务处我说了算!”
他大声宣布,声音大得足够让二楼走廊上那些看热闹的学生听得清清楚楚。
生怕陆渊一个不满意,外头那些红外线瞄准点就落自己头上。
“从今天起,陆渊同学在学校享有绝对特权!”
老王挺直了腰板。
“你哪天想来上课就来!不想来就在家休息!”
“所有的模拟考,你觉得累可以免考,直接计满分!你想去哪个班就去哪个班,学校你横着走!”
老王越说越顺溜,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谁要是敢管陆渊同学的考勤,我就让他卷铺盖走人!”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教学楼的走廊上,几百号学生屏住呼吸,听着校长这番离谱的发言。
没有一个人觉得荒唐。
看了刚才十二架阿帕奇重火力压境。
看了财阀大少赵天宇尿裤子磕头。
看了那一地被雇佣兵踩在脚下的黑衣保镖。
现在别说陆渊在学校横着走,就算他要求把校长办公室改成靶场,估计也没人敢放个屁。
远处香樟树底下的王浩。
听到校长的话,两眼一黑,直接晕死在石凳缝隙里。
他那只红肿的手腕砸在石板上,连疼都没感觉了。
脑子里最后的念头是,以后在学校碰见陆渊,必须得跪着打招呼。
陆渊看了老王一眼。
“谢了,校长。有空请你喝茶。”
他不再废话。
迈开步子,直接跨过大厅门槛上那滩水渍,走进了教学楼。
老王校长贴着玻璃门,看着陆渊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双腿一软,又瘫在了地上。
这次他干脆不起来了,抱着那条干毛巾,大口大口地喘着劫后余生的粗气。
像条刚从案板上捡回一条命的草鱼。
教学楼里很凉快。
没有操场上那股子胶皮烧焦的臭味。
墙壁上贴着名言警句。
黑板报上用彩色粉笔画着“距高考还有280天,拼搏百日,不负青春”。
陆渊踩着水磨石楼梯,一步步往上走。
楼梯转角处的全身镜里,映出他穿着破校服的身影。
他伸手理了理有点歪的衣领。
把那股子从中东带回来的血腥气,往下压了压。
回到这里,就该有个学生的样子。
上了三楼。
这是高三(2)班所在的楼层。
走廊上挤满了人。
都是刚才趴在栏杆上看直升机的学生。
看到陆渊走上来。
走廊上的人群就像摩西分海一样,“哗啦”一下从中裂开。
所有人都死死贴着两侧的墙壁,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白灰墙皮里。
没人敢说话。
没人敢直视他。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帆布鞋尖。
胸膛剧烈起伏。
甚至能听到有个男生牙齿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一个女生手里抱着的英语课本没拿稳,“啪”地掉在地上。
她吓得浑身一哆嗦,根本不敢弯腰去捡,紧紧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陆渊无视了这些敬畏到骨子里的目光。
他单肩挂着书包,双手插在兜里。
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单调的“哒、哒”声。
穿过长长的走廊。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切出一块块明暗交错的方格。
他踩着那些光块往前走。
快走到高三(2)班后门的时候。
陆渊的脚步放慢了。
他看见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是他的班主任,沈青竹。
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麻长裙,长发披在肩上。
手里还攥着一叠没批改完的语文卷子。
两个月前。
在校长办公室,当赵天宇带着保镖逼他退学的时候。
只有这个刚大学毕业、脾气温和的女老师。
硬顶着老王校长的怒火,挡在陆渊面前,试图保下他。
甚至拿出了自己那张干瘪的工资卡,提出要帮陆渊补上拖欠的学杂费。
虽然最后没能扭转局势。
但那份挡在他前面的倔强,陆渊记在心里。
在中东那片人吃人的无序区里,这种单纯的好意,太稀缺了。
此刻。
沈青竹就站在那儿。
手里的卷子被捏得起了皱褶,红色批改笔的墨水蹭到了指甲盖上。
她脸色有些发白,胸口因为呼吸急促而微微起伏着。
刚才操场上发生的一切,她都透过办公室的窗户看得一清二楚。
武装直升机空降。
上百名全副武装的黑衣雇佣兵。
不可一世的天宇财阀少爷尿裤子跪地求饶。
还有那个她一直以为是贫困生、需要重点保护的少年。
沈青竹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抠着门框的木条。
满眼震撼地看着那个背着破书包、朝她走来的陆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