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面上覆着一层黏糊糊的黑油。
踩上去脚底发滑,鞋底跟石板摩擦出轻微的“吧唧”声。
陆渊大喇喇地坐在那个缺了个角的红色塑料马扎上。
面前是一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木桌。
桌腿下面垫着半截破砖头。
烧烤摊胖老板手里的破蒲扇猛扇了两下。
炭盆里“轰”地窜起半米高的火苗。
孜然粉和粗盐撒在肥腻的羊腰子上,油脂滴进红透的木炭。
刺鼻的白烟瞬间腾起,像朵蘑菇云。
风一吹,烟全往陆渊脸上扑。
他被呛得偏过头,连着咳嗽了两声。
伸手揉了揉发酸的鼻尖,眼角被熏出一点生理性泪水。
“老板,多刷点酱。”
陆渊把手里掰断的半截一次性筷子扔在脚边。
筷子砸在一个脏兮兮的水坑里。
“这腰子不够肥,火候大点。”
“好嘞!马上就好,包您满意!”
胖老板头也没抬,脖子上搭着条发黄的毛巾,手里的铁签子翻得飞快。
五十米外。
街角一家半拉着卷帘门的小卖部门口。
猎狐穿着那身浅灰色的高级休闲西服。
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
手里拿着本泛黄的本地旅游指南,假装在看公交路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意大利手工定制的皮鞋边缘,溅上了几滴灰黄色的泔水。
刚才路过一个卖臭豆腐的三轮车,他不小心踩进了一个泥坑。
皮鞋在青石板上打了个滑,差点让他失去平衡。
猎狐嫌恶地把脚在马路牙子上蹭了两下。
鞋帮上的泥点子没蹭掉,反而糊得更开了,留下一道难看的黑印。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那股烦躁。
手指把旅游指南捏出了几道死褶。
华夏这种脏乱差的城中村,简直是对他品味的侮辱。
空气里混杂着下水道发酵和廉价香精的味道,熏得他脑仁疼。
他抬起头。
视线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和乱七八糟的推车。
准确地落在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上。
那个叫陆渊的目标。
正毫无防备地背对着街口,眼巴巴地等着几串路边摊的烤肉。
姿态松垮,两边肩膀耷拉着。
连个最基础的防御姿态都没有。
后背空门大开。
猎狐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的矮平房楼顶、下水道井盖、甚至旁边那个卖煎饼的大妈。
没有狙击反射光。
没有微型摄像头。
周身半个便衣保镖的影子都看不见。
什么都没有。
这个猎物就这么大喇喇地暴露在室外,毫无防备。
猎狐合上旅游指南。
塞进西装内兜。
威廉那个蠢货。
猎狐脑子里闪过巨神防务太子爷那张气急败坏的脸。
为了杀这么个在路边摊等吃的毛头小子。
居然开出一千万美金的天价。
还在暗网上搞得风声鹤唳,口口声声说这小子手里有正规军级别的重火力安保。
安保在哪?
就这个被烧烤烟熏得直揉眼睛的穷学生?
猎狐摇了摇头。
这笔钱赚得太容易了。
容易得让他觉得,这简直是对自己国际通缉榜前五身价的贬低。
他摸了摸西装口袋里那张硬纸片。
那是晚上九点飞巴黎的头等舱机票。
现在差一刻钟六点。
干掉这小子,找个干净的卫生间洗洗手,刚好赶得上机场安检。
他转过身,走向小卖部旁边的一条死胡同。
胡同里堆满了几人高的废旧纸箱和散架的共享单车。
光线很暗。
几只野猫正在翻找垃圾,听到脚步声,“嗖”地一声窜上了高墙。
猎狐停在两个大纸箱的夹角处。
把手里的黑色拉杆箱平放在地上。
拉链滑开的声音在死胡同里很轻。
他没去动箱子底部的狙击步枪零件。
这种乱糟糟的小吃街,用不上大口径。
容易伤及无辜引发骚乱,撤退太麻烦。
他从夹层的海绵垫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天鹅绒布袋。
手指探进去。
几个金属零件被摸了出来。
金属在掌心里快速拼装,发出细微的“咔咔”咬合声。
不到十秒钟。
一把只有巴掌大小、通体磨砂黑色的特制微型手枪组装完毕。
枪管前端连着一个硬币粗细的消音器。
猎狐大拇指拨开弹仓。
里面压着三发特制的亚音速达姆弹。
弹头顶端涂着一圈幽蓝色的荧光漆。
这是高浓度的神经毒素。
只要擦破点皮,三秒内就能让人心脏骤停,法医解剖也只会定性为急性心梗。
“咔哒。”
弹仓合拢。
猎狐把枪塞进灰色西服宽大的右袖管里。
袖口内侧有一个特制的尼龙挂环,刚好卡住枪把。
手臂自然下垂时,外观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要手腕微抬,枪管就能顺势滑入掌心。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镜片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出一道冷光。
转身走出死胡同。
小吃街上的路灯亮了。
电压不稳,发黄的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烧烤摊的胖老板把一把烤得滋滋冒油的铁签子拍在不锈钢盘子里。
“小伙子,你的十个大腰子!趁热吃!”
陆渊伸手去拿。
手指刚碰到铁签子,烫得缩了一下。
“老板,你这签子刚从炼丹炉里拔出来的吧?”
他甩了甩手,抓起桌上的劣质餐巾纸捏住签子一头。
隔壁桌坐着几个光膀子大汉,正举着扎啤杯碰杯。
玻璃杯撞击声和吹牛的脏话混在一起,吵得震耳朵。
这给了猎狐完美的掩护。
他步伐不快不慢。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彻底融入了这片嘈杂市井里。
他走向烧烤摊旁边那家小卖部。
“老板,拿包玉溪。”
猎狐掏出一张红色的百元大钞,递在柜台上。
小卖部老板是个干瘦老头,拿着钱在验钞机上过了两遍。
找回一把零钱和几个油乎乎的硬币。
猎狐忍着恶心接过硬币,随手塞进西裤兜里。
硬币在兜里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转身的功夫。
他的身体自然地往左转了半个角度。
刚好面向了陆渊的后背。
距离,五米。
完美的射击死角。
烧烤摊的油烟再次升腾起来。
白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天然的视觉屏障。
猎狐没有拆那包烟。
脚下不紧不慢地往前迈了一步。
四米。
陆渊正低头咬下一块肥得流油的羊腰子。
油脂顺着嘴角往下滴。
他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专注地对付着手里的烤串。
旧双肩包随意地扔在脚边的泥水坑旁边,拉链还开着一半,露出历史课本的半个书角。
猎狐盯着那个后脑勺。
那块头皮暴露在空气中。
短发随着微风晃动。
三米。
这个距离,他闭着眼睛都能把子弹送进那颗脑袋里。
猎狐的右臂缓缓抬起。
灰色的西服袖管在肘部折出一个轻微的弧度。
内侧的尼龙挂环脱落。
冰冷的枪把顺着重力滑入掌心,严丝合缝。
一阵风吹过。
把烧烤摊的油烟吹向猎狐的方向。
劣质孜然味和木炭的焦气糊在脸上。
猎狐屏住呼吸。
他怕被烟呛到,咳嗽出声破坏这完美的节奏。
他憋着气。
大拇指熟练地压下手枪侧面的保险开关。
“嗒。”
微弱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金属摩擦声。
食指伸入扳机护圈。
指腹贴上了冰凉的金属扳机。
两米半。
猎狐甚至能看到陆渊校服后领上的一个微小破洞。
还有脖颈处跳动的血管轮廓。
任务就要结束了。
他手指开始发力。
扳机的阻尼感传到指尖,一点点往下压。
击针后退。
弹簧压缩。
只要再多一丁点力量,亚音速子弹就会无声地穿透那层头骨。
就在他准备彻底扣动的那零点一秒。
坐在红色塑料马扎上的陆渊。
手里的铁签子停在了半空。
上面还挂着半块冒着热气的羊腰子。
他没有回头。
身体依然保持着微微前倾吃东西的姿势。
只是对着面前那堵爬满青苔的砖墙。
长长地。
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