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士越野车的减震烂得像没装弹簧。
车轮碾过一块脸盆大的戈壁碎石,车厢猛地往上一颠。
陆渊后背磕在真皮座椅上,肩胛骨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车里充斥着劣质柴油燃烧的呛人气味。
还混着狂暴身上那股化不开的汗酸味。
狂暴双手死死钳着方向盘,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咧着嘴傻乐。
后排座上,杰克抱着个扁平的铁皮酒壶。
他刚把壶嘴塞进嘴里,车子一晃,酒液顺着下巴淌进了脏兮兮的衣领。
但他那只握着酒壶的手,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嗝……”杰克打了个悠长的酒嗝,喷出一股发酵的麦芽味。
“老板,咱这破车漏风啊,沙子都吹我牙缝里了。”
他拿手背胡乱蹭了下嘴。
陆渊没搭理他。
从校服裤兜里摸出军用平板,单手搁在膝盖上。
指尖划开屏幕,点进暗月的内部加密频道。
画面闪烁了两下。
老狗那张布满老树皮皱纹的脸弹了出来。
背景音里全是算盘珠子拨动的噼啪声。
“查得怎么样了。”陆渊从储物格里摸出一盒薄荷糖。
磕出一粒扔进嘴里,嘎嘣咬碎。
清凉的味道瞬间压住了车里的柴油味。
老狗在那头猛灌了一口伏特加,连连叹气。
“老大,你当五代机是大白菜呢?去菜市场提个篮子就能买?”
他把空酒瓶磕在桌角,震得摄像头晃出虚影。
“我在中东、东欧几个黑市暗网全挂了高价悬赏。没人敢接单。”
老狗搓着鼻尖上的黑头,嗓音像破锣。
“那什么F-22、F-35,都是五角大楼的命根子。”
老狗愁得抓了几把本就不多的头发。
“市面上能买到的,全是二手的米格-29,或者改过几次的F-16。”
“那破玩意飞上去,都不够人家防空导弹塞牙缝的!”
陆渊舌尖抵着上颚,把碎糖块卷进喉咙。
窗外的黄沙打在挡风玻璃上,沙沙作响。
“一架都弄不到?”他挑了下眉毛。
“真弄不到!连个雷达天线罩都没人敢偷出来卖!”
老狗苦着脸,“咱们要是一群人拿步枪打人家隐轰,这仗没法接啊。”
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新的视频窗口。
机械师顶着个鸡窝头挤进画面。
他那件灰卫衣领口沾着几块没擦干净的披萨酱。
“买不到咱就抢啊!”机械师瞪着满是红血丝的眼珠子插嘴。
“老大,你让幽灵黑进美军的机场塔台,我去把他们的机库密码破了,咱直接开走!”
“你脑子里装的是固态硬盘吗?全是死逻辑。”
一个清冷、带着点南方口音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切进频道。
屏幕正中央,画面被强行接管。
一间充斥着车床轰鸣和电焊滋滋声的地下实验室露了出来。
叶轻寒穿着件宽松的白大褂。
白布料上沾着两滴发黑的机油,袖口卷到了手肘。
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那双丹凤眼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
嘴里咬着半截中华牌铅笔。
木屑被她咬得毛毛糙糙,露出了黑色的铅芯。
“去黑市捡别人的破铜烂铁,你们不觉得掉价,我都嫌丢人。”
叶轻寒把铅笔吐到桌上,沾着唾沫星子。
她伸手把散落在脸颊旁的长发别到耳后。
白皙的手背上,有一道被金属碎屑划出的小血痕,还没结痂。
陆渊靠着车窗,嘴角扯出个弧度。
“怎么,叶大博士有高见?”
“高见谈不上。”叶轻寒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
她转身走到一张巨大的金属制图桌前。
“哗啦”一声,扯下一块盖在上面的防尘布。
灰尘扬起,她在镜头前咳嗽了两声,眉头皱紧。
“前几天,你丢给我的那块陨石碎片。”
叶轻寒拿起桌上的一叠厚厚的蓝图,抖了抖上面的灰。
“里面的活性酶我没搞懂,那是生物范畴。”
她眼底突然闪过一丝近乎偏执的狂热。
“但我把附着在上面的未知金属元素,做了逆向工程推演。”
机械师在小窗口里探着脖子,哈喇子快流到键盘上了。
“推……推演出啥了?新型合金?”
他结巴得厉害,双手在卫衣兜里狂搓。
“比那个有意思多了。”
叶轻寒把最上面的一张全开图纸,直接拍在摄像头前。
墨香味似乎顺着屏幕飘进了越野车厢。
图纸上。
一架造型诡异、没有任何垂直尾翼的扁平飞行器线框,密密麻麻标满了数据。
机身线条流畅得像是一滴在真空中拉长的水银。
“六代空天战机概念图,代号‘玄鸟’。”
叶轻寒手指点着图纸上引擎进气口的位置。
“无尾飞翼布局。机身涂层用陨石提取的元素融合高分子材料,雷达截面积比一只苍蝇还小。”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微微加重。
“最关键的,它的动力系统。”
叶轻寒拿起刚才那半截铅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不是传统的涡扇。我加了点磁流体推进的理念,勉强算个反重力引擎的雏形。”
车厢里只剩下猛士引擎的轰鸣声。
陆渊停止了嚼薄荷糖的动作。
小窗口里,老狗张着嘴,假牙差点掉出来。
机械师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膝盖撞翻了桌上的泡面桶。
面汤洒了一键盘。
“反……反重力?!六代机?!”
机械师嗓音直接拔高了八度,像只被踩了脖子的公鸡。
“叶博士!你是我亲奶奶!这图纸你手搓出来的?!”
他恨不得顺着网线爬过去把图纸舔一遍。
“别叫我奶奶,嫌老。”叶轻寒冷着脸,把图纸抽走。
“理论框架做完了。幽灵那边刚搞来三十亿资金,买顶级钛合金和数控母床足够了。”
叶轻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尖的机油。
“天工科技的地下三层厂房,我已经清空了。流水线改造今晚就能完工。”
陆渊把车窗摇下一点。
热风灌进来,吹散了他额前的碎发。
“多久能下线试飞?”
叶轻寒沉默了两秒。
她重新把铅笔塞进嘴里,牙齿咬着木杆嘎吱作响。
“造不出来。”
她吐出这四个字。
机械师刚咧开的嘴僵住了。
“不是……图纸有了,钱也有了,设备咱也能买,咋就造不出来了?”
他急得直挠头皮,头皮屑簌簌往下掉。
“图纸是完美的。”叶轻寒眉头拧死,眼神透出几分烦躁。
“但玄鸟的偏转主轴承,误差容忍度是纳米级。”
她伸出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个肉眼根本看不见的距离。
“现有的高精数控机床,哪怕是德国最顶级的,也会存在万分之三的微颤。”
叶轻寒靠在制图桌上,双手抱胸。
“机器不行。这玩意,必须靠人手,一微米一微米地纯手工打磨校准。”
她瞥了一眼小窗口里的机械师,满脸嫌弃。
“就他那双天天吃垃圾食品的脏手,让他来碰我的核心部件,不出三秒引擎就会炸膛。”
机械师涨红了脸,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又憋了回去。
他确实做不到纳米级的手动校准,那是神仙干的活。
陆渊把平板扔在副驾驶的台面上。
手指在膝盖上轻敲着节奏。
“也就是说,咱们现在缺个老铁匠。”
他转头看了一眼后座还在吨吨喝酒的杰克。
杰克被看得浑身发毛,赶紧放下酒壶。
“别看我,我只会拆飞机,打铁我可不会。”
陆渊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屏幕。
“老狗。”
他语气平淡。
“老板我在!”老狗赶紧把脸凑近屏幕。
“西伯利亚冰原上,那个一直被血十字追杀的老家伙,死了没?”
陆渊摸出防风打火机,拇指搓开盖子。
老狗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两圈。
突然一拍大腿,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您是说‘鬼手’?!黑市里那个号称能用锉刀搓出洲际导弹零件的传奇工匠?”
“嗯。”陆渊点头。
“没死是没死……”老狗咽了口唾沫,面露难色。
“但他三年前被仇家挑了脚筋,现在就是个废人,轮椅都下不来啊。”
打火机冒出幽蓝的火苗。
陆渊点着了一根劣质香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他吐出烟圈,眼神古井无波。
“他少了两条腿。”
陆渊把打火机揣回兜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中午吃什么。
“找条狗链子拴着他。”
他指尖弹了弹烟灰,“给他接上两条机械的,不就能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