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这声装了消音器的微弱枪响,在七十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荡开。
有点发闷。
像是大年三十晚上,一根受了潮的炮仗在雪地里炸开。
赵无极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后脑勺爆开一团暗红色的血雾。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像截被锯断的烂木头,直挺挺地往旁边一歪。
重重砸在那块价值百万的纯白波斯地毯上。
血水顺着他脖子上的真丝领带往下流。
洇红了一大片羊毛绒线。
开枪的暗月佣兵收起手枪。
动作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他弯下腰,在弹着点附近摸索了两把,将那枚滚烫的黄铜弹壳捡起来,塞进战术背心的口袋里。
另一个佣兵从后腰抽出一罐银色喷剂。
对着赵无极的尸体和周围的地毯,快速喷洒了一层无色无味的化学分解液。
那是用来破坏DNA残留的特制试剂。
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
专业得像一台精密的扫地机器人。
陆渊走在消防通道的楼梯上。
黑色的长款雨衣下摆摩擦着墙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单手提着那把M4步枪。
没回头。
十辆不起眼的厢式货车,借着漫天大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天宇大厦。
碾过路面积水的柏油路面,溅起半米高的水花。
随后化整为零,消失在东海市错综复杂的高架桥下。
幽灵在千里之外的地下情报中心,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
天宇大厦周边两公里内的交通探头监控录像,被彻底覆盖成了暴雨的雪花点。
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这晚的雨下得很大。
狂风卷着暴雨,冲刷着大厦玻璃幕墙上的硝烟味。
洗刷了一切。
第二天。
清晨七点。
雨停了,空气里透着股下水道返上来的土腥味。
东海市的商界,被一声惊天巨雷彻底炸醒。
早间财经新闻的头版头条,全被鲜红的加粗字体霸占。
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在无数个家庭和办公室的电视机里响起。
“本台最新消息。本市知名企业天宇财阀,因涉嫌巨额资金违规跨境转移、偷税漏税及多项重案,于昨夜被有关部门连夜查封。”
电视画面切到天宇大厦正门。
原本金碧辉煌的旋转玻璃门上,贴着两道交叉的白底黑字封条。
几辆闪着红蓝爆闪灯的警车停在广场上。
大批穿着制服的稽查人员正在往外搬运装满账本的纸箱。
画面一转。
纳斯达克大盘的绿字截图占满屏幕。
“据悉,天宇财阀在海外的壳公司股票,遭遇不明巨量资金做空,市值一夜之间蒸发百亿。”
“集团实际控制人赵无极,及其子赵天宇,目前下落不明。警方已介入调查。”
东海市半山别墅区。
商会会长周博,正坐在红木餐桌前喝着热腾腾的大米粥。
他穿着真丝睡衣,手里夹着一根刚剪好的古巴雪茄。
电视里正播着天宇大厦被贴封条的画面。
周博的手僵在半空。
指缝间的雪茄一歪,滚烫的烟灰掉下来,砸在他真丝睡裤的大腿上。
烫出一个黑边的窟窿。
他没觉得疼,也没去拍。
昨天下午,他还在高尔夫球场跟几个行长商量,准备和天宇财阀合作开发西郊的一块地皮。
赵无极还信誓旦旦地说海外有两百亿的热钱随时能兜底。
现在。
两百亿成了废纸。
诺大的天宇财阀,一晚上就被人连根拔了。
周博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他丢掉雪茄,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抓起桌上的白瓷汤勺想喝口粥压惊。
勺子碰到碗沿,没拿稳。
“啪”的一声。
勺子掉在大理石桌面上,摔成了三截。
“人间蒸发……”
周博靠在椅背上,背上的冷汗把睡衣浸透了。
他混商场几十年,太懂这四个字的含金量了。
这绝对不是什么经侦查封那么简单。
赵无极是头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狼,身边保镖带枪的都有十几个。
怎么可能连声救命都没喊出来,就凭空消失了?
更别提医院骨科病房里那个连床都下不了的赵天宇,也跟着一起没了影子。
东海市第一人民医院。
骨科护士长站在特护病房门口,脸色煞白。
病房门开着。
病床上的被子凌乱地掀在一边,床单上还有点没干透的血迹。
旁边的输液架倒在地上。
人没了。
连值班的两个特护也没听见半点动静。
恐惧像病毒一样,在东海市的顶层圈子里疯狂蔓延。
地下世界更是噤若寒蝉。
城南的那个废弃汽修厂里。
黑龙带着一百多号小弟去自首的事,本来就让道上的人觉得邪门。
今天一早天宇财阀覆灭的消息传出。
剩下的几个小帮派堂主,全缩在台球厅的地下室里开会。
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没人敢大声说话。
“听说了吗。赵家父子没了。”一个满臂纹身的壮汉压低嗓门,声音直打颤。
“黑龙昨晚肯定是踩到雷了,去号子里躲灾的!”
另一个堂主把烟头按死在烟灰缸里。
“通知底下的弟兄。这段时间全给我夹起尾巴做人!收保护费的活全停了!”
“这东海市,来了一头咱们惹不起的过江龙。”
看不见的恐怖力量。
像一只无形的巨手,轻而易举地抹平了东海市最大的几块绊脚石。
而引发这场十级地震的始作俑者。
此时正坐在东海一中后街的一个早点摊上。
初秋的早晨,阳光带着点凉意。
街头的大铁锅里翻腾着热油,炸油条的“滋啦”声不断。
空气里全是豆浆和葱花的香味。
早高峰的自行车铃声叮当响,上班族行色匆匆地买包子。
陆渊换了一身刚洗过、还带着点洗衣粉香味的蓝白校服。
拉链规规矩矩地拉到锁骨底下。
背上那个拉链卡壳的旧双肩包,随手搁在旁边的红色塑料圆凳上。
占了个座。
他坐在油乎乎的折叠小方桌前。
桌角垫着几张废纸板,有点晃荡。
“小伙子,你的豆腐脑。多加了榨菜丁和虾皮。”
系着围裙的胖大妈端着一个套着薄塑料袋的瓷碗,热气腾腾地放在陆渊面前。
“谢谢婶。”
陆渊从桌上的竹筒里抽出一把不锈钢小勺。
勺子柄有点弯。
他没急着吃。
先拿起桌上的缺口玻璃罐,舀了一大勺红彤彤的辣椒油。
浇在白嫩的豆腐脑上。
红白相间,飘着葱花。
陆渊拿勺子搅了搅。
挖起一大块,凑到嘴边吹了两口白气。
送进嘴里。
“嘶。”
豆腐脑刚出锅,烫得很。
陆渊烫得舌尖发麻,微微皱了下眉。
他赶紧放下勺子,端起旁边一纸杯冰镇的甜豆浆。
灌了一大口,把嘴里的热气压下去。
咽下去后,他舒坦地呼出一口气。
旁边桌上,一个穿着汗衫的退休大爷,正用筷子夹着油条。
大爷腰间挂着个半导体收音机。
收音机天线拉得老长,正播着东海市早间新闻的重播。
里面女播音员在念天宇财阀被查封的通报。
大爷摇了摇头,咬了口脆油条。
“这有钱人啊,就是贪。这下好了,楼塌了,人也进去了吧。”
大爷叹了口气。
“还是咱们老百姓过得踏实。”
陆渊就坐在大爷隔壁。
听着收音机里关于天宇财阀的新闻,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连嚼榨菜的频率都没变。
仿佛新闻里那个被抹除的商业帝国,跟他连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他只是个普通的高三应届生。
在早读课开始前,安分地吃着一碗两块钱的豆腐脑。
裤兜里那部屏幕碎了三条缝的二手手机震动了一下。
陆渊掏出手机。
点开屏幕。
幽灵发来一条加密的简讯。
【老板。股市资金收网,账面回笼。赵氏父子的首尾清理干净了。沉的公海。】
陆渊大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
回了一个“嗯”。
锁屏,手机塞回校服兜里。
他拿起勺子,继续对付碗里剩下的半碗豆腐脑。
动作不紧不慢。
街头人来人往。
几个东海一中的女生拿着煎饼果子路过。
看到陆渊,吓得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小跑着过了马路。
连看都不敢往这边多看一眼。
陆渊没在意这些目光。
他吃完最后一口虾皮,把不锈钢勺子扔进空碗里。
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他扯了一张桌上的劣质餐巾纸。
纸有点糙,擦在嘴唇上带点磨砂感。
擦完嘴,陆渊把纸团成球。
刚准备摸口袋里的硬币付钱。
面前的光线突然暗了一块。
早晨的阳光被一道人影挡住了。
放在对面那个红色塑料圆凳上的旧书包,被人单手拎了起来。
放到了一边的空地上。
“嘎吱。”
圆凳被拉开,椅脚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
一个老者在陆渊对面坐了下来。
老者没点餐。
就这么不请自来地霸占了陆渊对面的位置。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对襟练功服。
脚上是一双手工缝制的黑布鞋。
满头白发梳得很整齐,没有一根杂乱。
看着像个早上刚在公园里打完太极拳的退休老头。
但陆渊的视线。
只在这老者身上扫了半秒,肌肉就本能地产生了一丝紧绷。
这老头的身板太直了。
坐在一张摇晃的塑料劣质圆凳上,凳子连一声吱呀的杂音都没发出来。
重心稳得像一座钉在地上的石碑。
最显眼的。
是老者两侧的太阳穴。
高高鼓起,像里面藏着两颗核桃。
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如同实质般的精光。
那是内家拳练到化境,气血充盈到了极点的外在表现。
老者双手搭在膝盖上。
没说话。
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陆渊。
看着他那身蓝白校服,看着他嘴角没擦干净的一点辣椒油。
眼神像两把带钩子的剃骨刀。
周围早点摊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个小方桌的范围里,被一层无形的墙隔绝了。
陆渊坐在原地。
没动。
手还捏着那个擦嘴的纸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