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
东海市欢乐谷游乐园。
天蓝得没什么云彩。
高音喇叭里放着欢快的儿歌,混着过山车轨道上隐约传来的尖叫声。
空气里全是爆米花和那种腻人的甜味。
陆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留在了江景一号的脏衣篓里。
换了件几十块钱的黑色纯棉短袖。
配了条膝盖磨白的牛仔裤。
脚上还是那双边缘有些脱胶的旧球鞋。
他站在旋转木马白色的铁栏杆外。
手里端着两杯加了厚冰的柠檬水,塑料杯壁上直冒冷汗。
旋转木马的机器转着圈,彩灯一闪一闪。
陆小雅穿着件新买的浅黄色碎花裙,骑在一匹白马上。
小丫头在医院躺了太久,做了透析,这会儿脱了病号服,脸上终于有了点属于十四岁女孩的血色。
她两只手抓着木马的铜柱子。
冲着围栏外面的陆渊使劲挥手,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陆渊单手端着两个水杯。
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摸出那部屏幕碎了三条缝的二手小米。
点开相机。
老旧的手机摄像头反应很慢,画面卡顿了一下。
他笨拙地用大拇指在碎玻璃上划拉,想调个焦距。
结果手指一滑,按到了前置摄像头。
屏幕上出现了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陆渊啧了一声。
把镜头切回去,对着旋转木马上刚转过来的一抹黄影子。
按下快门。
照片存进相册。
拍得有点糊,小雅的脸被旁边一匹马的塑料马头挡住了一半。
陆渊也没删,把手机塞回兜里。
咬着塑料吸管喝了口冰水,酸得他微微皱了下眉。
这种不用计算弹道、不用听炸弹倒计时的日子。
不用闻那种被太阳晒臭的血腥味。
挺舒服。
但这份和平,有些人偏偏不想让他享受。
两天前。
天宇大厦顶层办公室。
赵无极把一个黑色的帆布旅行包重重砸在茶几上。
拉链拉开,里面是五百万旧钞。
散发着刺鼻的油墨和发霉的味道。
这几天,赵无极快疯了。
海外的血十字被炸成了平地,首领跪在屏幕里像条狗。
东海市的黑龙帮连夜去派出所缝红旗。
华尔街的资金盘被一股不明势力疯狂做空,天宇财阀的股票跌成了废纸。
那些平时称兄道弟的银行行长,全把他拉黑了。
赵无极知道陆渊手里有雇佣兵,有直升机。
是个碰不得的硬茬。
但他咽不下这口气。
儿子赵天宇的手指头断了两根,现在还在医院里做噩梦尿床。
财阀的体面被踩在泥里。
狗急跳墙。
这老狐狸彻底不要体面了。
他不找那些讲规矩的杀手。
职业杀手会查背景,查到暗月防务的名头直接就不接单了。
他去东海市城中村的地下黑市。
找了四个刚从大西北监狱放出来的亡命徒。
这四个人身上背着几条人命,穷得只剩裤裆里的一两肉。
没亲人,没软肋,要钱不要命。
只要钱给够,别说去游乐园,就是去市局门口他们都敢拔刀。
赵无极把装满钱的包推过去。
只有一个要求。
在人多的地方,弄死陆渊,或者他身边的人。
游乐园的儿歌放到了尾声。
旋转木马的机器速度慢慢降了下来。
围栏外面,挤满了举着手机拍照的家长。
四个穿着灰黑色破夹克、脚踩脏皮鞋的男人,硬邦邦地挤进了人群。
他们身上带着股几天没洗澡的酸臭味,还有劣质烟草的焦油味。
旁边的几个年轻妈妈嫌弃地捂着鼻子,拉着孩子往旁边躲。
带头的一个男人叫老黑。
右脸上有块暗红色的烫疤,三角眼里全是死气沉沉的凶光。
他没戴口罩,也没戴鸭舌帽。
根本不在乎头顶上转来转去的全景监控探头。
拿了那五百万安家费,干完这票直接偷渡跑路。
老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揉皱的照片。
视线越过白色的围栏,死死盯住了正从旋转木马上往下跳的陆小雅。
木马停稳。
陆小雅提着碎花裙的边,踩着木踏板跳到地上。
“哥!我要吃那边车车上的草莓冰淇淋!”
她像只欢快的小麻雀,顺着出口的通道,朝陆渊跑过去。
两人的距离不到十米。
陆渊笑着往前迎了两步,把手里的柠檬水递过去。
人群里,老黑把手伸进了宽大的夹克内侧。
冷硬的金属触感传到掌心。
他握住枪把,直接抽了出来。
那是一把自制的土猎枪。
枪管被暴力截断,只剩下半截。
枪管上还缠着几圈黑色的电工胶布。
做工粗糙,看着像个烧火棍。
但这玩意儿在黑市里有个外号,叫“满天星”。
里面没有制式子弹,塞的全是钢珠、生锈的铁砂和黑火药。
十米之内,一枪打出去呈扇形爆开,根本不需要瞄准,大象都能给打成筛子。
老黑推开前面一个拿着的小孩。
大步迈出。
双手举起那把截短的土猎枪。
黑洞洞的枪口,越过白色的铁栏杆。
死死对准了正跑向陆渊的陆小雅。
对准了那件浅黄色的单薄碎花裙。
旁边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转头。
正好看到了那根黑乎乎的铁管子。
女人眼睛瞬间瞪大,下巴好像脱臼了。
嗓子里卡了一秒。
“啊——!枪!”
凄厉的尖叫声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直接划破了游乐园欢快的音乐。
周围的人群愣了半秒。
等看清老黑手里的东西,瞬间炸开了锅。
人群像被丢了炸弹的马蜂窝,连滚带爬地往四面八方散开。
、气球、水瓶扔了一地。
尖叫声响起的瞬间。
陆渊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那种金属机括摩擦的微小响动。
属于古武宗师的肌肉记忆比大脑反应更快。
他端着柠檬水的手一抖。
纸杯被硬生生捏扁,冰块和酸涩的柠檬水挤出来,洒了一手。
他猛地抬起头。
越过小雅的肩膀,看到了栏杆外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
还有那根指着这边的黑铁管。
老黑咧开嘴,露出两颗黄牙。
粗糙的手指,死死扣下了扳机。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震得周围人的耳朵嗡嗡直叫。
劣质火药燃烧,枪口猛地喷出一团呛人的黑烟和橘红色的火光。
无数颗生锈的铁砂和钢珠,在巨大的动能推挤下。
呈一个密集的扇形面,在半空中猛烈爆开。
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直扑陆小雅单薄的后背。
陆渊眼皮猛地一跳,浑身血液在这一刻彻底降至冰点,双眼眯成了一道极度危险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