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那变声期的破嗓子，顺着初春的冷风刮过塑胶跑道。
扩音喇叭发出一声尖锐的杂音。
两三千人的田径场，静得只剩横幅抖动的哗啦声。
所有人都转过头。
几千道目光刷地一下，全扎在三班方阵的最后一排。
林宇站在一班队伍前头，胸膛剧烈起伏。
他手指头紧紧抠着校服拉链，指节泛着病态的白。
“他一个门门不及格的差生！”林宇脖颈涨得通红，指着陆渊的方向。
“凭什么拿国家级免试特招名额？那张公文绝对是假的！”
林宇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厚底眼镜。
他咬着牙，因为激动，唾沫星子喷在前面同学的后脑勺上。
那同学嫌弃地抹了一把，没敢出声。
“造假国家公文，这是违法！李局长，您一定要严查这颗毒瘤！”
林宇平时就看不惯陆渊。
一个成天上课睡觉的混子，凭什么能跟年级第一的夏初雪走得那么近？
凭什么能拿到他熬夜刷题都摸不到的保送名额？
嫉妒像毒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今天，他终于逮到了落井下石的机会。
队伍里炸开了锅。
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窝被捅破的马蜂。
夏初雪站在三班队伍中间，手里的笔记本被她捏变了形。
她回头看了一眼角落，下嘴唇咬出一排泛白的齿印。
那是燕京科学院老院长亲自送来的名额，她亲眼见过的。
她想开口替陆渊辩解，嗓子却发干发紧。
前排的王浩两眼一闭，腿一软直接跪在塑胶跑道上。
膝盖磕在碎石子上，他连疼都顾不上。
“完了，全完了……”王浩捂着脑袋，牙齿直打架。
这孙子活腻了，敢去查阎王爷的底细。
昨晚暗网那个军舰断成两截的视频，王浩可是躲在被窝里看了三遍的。
惹毛了这尊煞星，今天整个市教育局大楼都得被微型无人机夷为平地。
陆渊嘴里那颗薄荷糖，正好嚼到最后一点碎渣。
甜辣味在舌尖化开。
他双手插在校服兜里，重心换到左脚，斜靠着单杠铁柱。
像在看一场免费的猴戏。
连张嘴反驳的欲望都没有。
一头大象，不会在乎脚边的蚂蚁跳得多高。
李副局长脸上的肥肉猛地抖了两下。
先是错愕，紧接着涌上一股病态的狂喜。
伪造国家级特招公文！
这要是当众揪出来，可是震惊全市教育系统的大案。
他这副局长前头那个“副”字，说不定今天就能摘了。
这就是他仕途起飞的绝佳踏板。
“保安！保安在哪！”李副局长扯开嗓门大吼。
他转身指着操场入口的铁栅栏门。
“把大门拉上！今天谁也不许离开操场！”
几个大肚腩保安赶紧往大门跑，铁链子撞得哗啦响，锁头咔哒一声扣死。
铁门彻底封死。
“这还了得！”李副局长一拍大腿，转身瞪着满头大汗的校长。
“你们市一中就是这么把关的？造假的特招名额也能录进教务系统？”
他手里端着的印花瓷杯砰地磕在红布桌面上。
茶水溅出来，烫了几张演讲稿。
“这是严重的渎职！你这校长还想不想干了！”
校长掏出皱巴巴的白手帕，死命擦着秃脑门上的汗。
汗珠子顺着眉毛往下滴，杀得眼睛生疼。
“李、李局，这名额是上面直接派下来的……”校长结巴了。
他腰弯得快贴到大腿了，“公章也是真的啊，燕京那边发的文件。教务处核实过两遍的。”
“放屁！”李副局长一巴掌拍在桌面。
实木桌子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年级垫底的混子，燕京能给他发特招？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他伸手怒指陆渊的方向。
“马上打电话报警！让派出所派车来抓人！把这种败类关进少管所！”
林宇听到“报警”两个字，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高高昂起下巴，挑衅地看向陆渊。
那表情仿佛在宣告自己是个维护正义的英雄。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陆渊戴上手铐、痛哭流涕的衰样。
陆渊打了个哈欠。
冷风灌进嘴里，他揉了揉发酸的鼻尖。
“报警可以。”陆渊声音不大，顺着冷风悠悠荡荡飘过去。
音量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等警察来抓我之前，你最好先确认一下，你那点可怜的权限，能不能查我的档。”
他趿拉着旧球鞋，换了个更舒服的站姿。
完全没把李副局长放在眼里。
李副局长气笑了。
肥胖的身躯剧烈起伏，西装扣子绷得死紧，隐隐有裂开的趋势。
“权限？我是市教育局副局长！我没权限查你一个高中生的档案？”
他觉得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
转头冲着教务主任咆哮。
“去拿电脑！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登陆内部保密档案网！”
李副局长扯开紧勒脖子的领带，“我今天非把这张假皮扒下来不可！我要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
教务主任连滚带爬地往办公楼跑。
皮鞋在水泥台阶上绊了一下，险些摔个狗吃屎。
不到三分钟，他抱着一台黑色的办公笔记本电脑冲回田径场。
网线插头没拔干净，还拖着半截灰扑扑的线头在地上摩擦。
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笔记本端端正正摆在主席台的长桌上。
屏幕亮起，荧光倒映出李副局长油光水滑的大背头。
田径场上两三千人全都没了声音。
只剩下风刮红旗的哗啦声。
所有学生都伸长脖子，死死盯着主席台的方向。
空气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
“连网！登陆系统！”李副局长下达命令。
教务主任手忙脚乱地插上无线网卡。
校长哆嗦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账号密码。
输错了一次，冷汗砸在触摸板上。
他赶紧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重新输入。
画面跳转。
全国教育保密档案库的蓝色界面加载出来。
带有国徽标志的网页在屏幕上显现。
“输入他的身份证号！”李副局长喘着粗气催促。
校长点开搜索框，回头看向沈青竹。
沈青竹咬着嘴唇，翻开手里的班级花名册教案。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麦克风旁边被无限放大。
她报出一串十八位的数字，声音有点发哑。
陆渊连看都没看那边一眼。
他从裤兜里摸出那块屏幕稀碎的旧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两点一刻。
欧洲那帮老鬼的遗产估计清点得差不多了。
这帮地方官倒是有闲情逸致在这儿查户口。
他只觉得无聊，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拉两下。
键盘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
最后一个数字敲完。
校长伸出满是汗水的食指，在回车键上停顿了半秒。
重重按下。
系统弹出一个正在加载的灰色圆圈。
林宇握紧了拳头，死死盯着大屏幕。
李副局长端起瓷杯，喝了口枸杞茶润润发干的嗓子。
他已经在脑子里构思接下来开除陆渊的长篇通报稿。
就在这时。
屏幕卡顿了一下。
没有跳出学生的基本信息履历。
也没有显示成绩单和家庭住址。
原本蓝色的系统界面，瞬间被一片刺目的血红色覆盖。
整个屏幕像是被泼了一层浓稠的红漆。
“呜——！！”
笔记本电脑破旧的扬声器里，毫无预兆地爆发出尖锐的防空警报声。
这声音直接切入了接在外面的高音喇叭。
在几千人的操场上空轰然炸响。
音量大得像要在人脑子里引爆一颗手雷。
前排几个女生吓得尖叫一声，捂着耳朵蹲了下去。
屏幕正中央，弹出一个漆黑的警告框。
框里闪烁着一行猩红的大字，仿佛滴着血：
【绝密！SSS级权限锁定！非法查询触发一级反制！】
校长吓得往后一仰。
连人带椅子重重摔在塑胶跑道上。
塑料椅子腿发出清脆的折断声。
他四脚朝天，半天爬不起来。
李副局长手里端着的瓷杯直接滑落。
“啪嚓”砸在脚背上。
滚烫的枸杞茶浇透了真皮皮鞋。
他张大嘴巴，连烫都忘了喊，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这是怎么回事？”李副局长结结巴巴，肥肉乱颤。
“系统中毒了？谁搞的恶作剧！”
没人回答他。
警报声还在操场上空凄厉地回荡。
紧接着，头顶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大片阴影投射在塑胶跑道上，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
不是乌云。
一阵沉闷到让胸腔共振的恐怖轰鸣声，从云层深处狠狠压榨下来。
狂风骤起。
操场边的一排杨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树叶疯狂掉落。
红色的誓师大会横幅被狂风直接撕裂半边，在半空狂舞。
地上的枯叶和沙尘被卷成一个个黄色的漩涡。
吹得人根本睁不开眼。
碎石子打在脸上生疼。
所有人惊恐地抬起头。
三架通体漆黑、没有喷涂任何民用标识的重型军用直升机，粗暴地撕开云层。
螺旋桨搅动空气，带起恐怖的白色气流。
直升机群根本没管什么城市航空管制，直接蛮横地悬停在东海市一中田径场的正上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