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东海市一中露天田径场。
初春的西北风跟刀片似的，打着旋儿往校服领口钻。
两三千号高三学生冻得缩脖子跺脚。
还得扯着嗓子喊那些“决战百日、拼搏到底”的鸡血口号。
红底白字的横幅被风扯得哗啦啦直响。
陆渊缩在三班方阵的最后一排，单手揣在洗发白的裤兜里。
眼皮重得像挂了两个秤砣，脑袋一点一点地捣蒜。
他昨晚刚通宵处理完影子内阁那帮老僵尸的遗产。
这会儿满脑子都是地中海基地的暖风，根本听不进高音喇叭里的噪音。
陆渊摸出一颗薄荷糖，撕糖纸的手指有点僵。
把干瘪的糖块扔进嘴里。
“咔吧”咬碎，甜腻的凉气混着冷风顺着气管往下砸。
勉强把那一阵阵的困意往下压了压。
王浩站在他前边，冻得吸溜鼻涕。
这胖子偷偷回头，眼底满是敬畏，声音压得跟蚊子哼哼差不多。
“渊、渊哥，您收着点……沈老虎盯您半天了，眼珠子都快飞过来了。”
陆渊懒洋洋地掀起一半眼皮。
果不其然，队伍前排的沈青竹正攥着教案，死死瞪着这边。
那眼神恨不得飞过来掐死他。
“没睡好，撑不住。”陆渊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
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溢出点生理盐水。
不远处的塑胶跑道边。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
领头的是市教育局李副局长。
这人挺着个怀胎八月般的啤酒肚，西装扣子勒得紧紧的，仿佛随时会崩开。
油光水滑的大背头喷了不少定型啫喱，连狂风都吹不乱分毫。
他手里端着个印着红字的瓷杯，迈着八字步，官威十足。
校长跟在旁边，驼着背，笑得满脸褶子。
“李局，您看看咱们这届学生的精气神，那绝对是历年最好！”
校长搓着冻红的双手，马屁拍得震天响。
“大家伙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呢！”
李副局长满意地点点头，端起瓷杯抿了口枸杞水。
视线顺着方阵缓缓扫过。
突然，他的目光停顿在三班队伍末尾。
别的学生都在挺胸抬头喊口号。
唯独角落里那个穿旧校服的男生。
没骨头似的靠着旁边的单杠铁柱，嘴里还在嘎嘣嘎嘣嚼东西，一副没睡醒的死样。
这副做派，在一群热血沸腾的高中生里，简直像掉进白粥里的一颗老鼠屎。
李副局长眉头立刻拧成个疙瘩。
官瘾瞬间发作，觉得这是个在下属和全校师生面前树立威信的绝佳素材。
他把瓷杯递给身后的秘书，背着双手，挺起肚子走了过去。
皮鞋踩着塑胶跑道，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校长一看那方向，心头猛地一跳，暗道坏了。
赶紧迈着小碎步跟过去。
沈青竹也吓得脸色一白，捏着教案的手心直冒冷汗。
“那个学生！对，说你呢！”
李副局长停在陆渊跟前两米处，伸出胖乎乎的短手指。
指着陆渊的鼻子，嗓门提得老高，生怕周围人听不见。
周围几个班的朗读声瞬间小了下去。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这边。
陆渊正在走神，冷不丁被一声断喝吵醒。
他有些烦躁地掏了掏右耳，眼神带着几分看傻子的迷茫。
“叫我？”
语气随意得像在街头问路，连腰都没挺直。
李副局长被这态度激怒了，脸颊的肥肉哆嗦了两下。
“不叫你叫谁！你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他官腔打得震天响，唾沫星子在冷风中乱飞。
“今天是什么日子？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全校师生都在宣誓，你在这儿吃东西打瞌睡？”
沈青竹硬着头皮凑过来，赶紧赔笑脸。
“李局，这是我们三班的陆渊，他……他这两天肠胃炎，身体不舒服，一直在打点滴……”
“身体不舒服请假啊！站在这儿破坏整体纪律算怎么回事！”
李副局长根本不买账，直接粗暴地打断了沈青竹。
他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盯着陆渊那张毫无悔意的脸。
这小子刚刚血洗了欧洲政坛。
手里攥着上万亿的资产，随时能召唤天基武器毁天灭地。
现在被一个不知死活的地方小官员指着鼻子训斥。
场面滑稽得让人头皮发麻。
王浩站在前头，两条腿抖得快站不住了。
他疯狂在心里祈祷：渊哥千万别掏枪啊！这可是学校！
惹毛了这尊活阎王，今晚教育局大楼都得被微型无人机夷为平地。
“这位同学，态度决定一切！你看看你这流里流气的样子。”
李副局长越说越起劲，仿佛站在道德制高点。
“连最起码的尊师重道都不懂！就你这种人，就算侥幸考个野鸡大学，到了社会也是个渣滓！”
冷风刮过，陆渊把嘴里的薄荷糖彻底嚼碎。
甜辣味刺痛着舌尖。
他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喋喋不休的胖子。
像在看一只在菜板蹦跶的绿头苍蝇。
连一句反驳的兴致都没有。
跟这种级别的小鱼小虾吵架，简直是掉价。
“说完了吗？”
陆渊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随手拍了拍袖口沾着的灰。
那双死鱼眼透着股冰冷的漠然。
“说完麻烦让让，你挡风了。”
空气突然死寂。
周围几个班的学生倒抽了一大口冷气。
那可是市里的副局长！这小子是真不想混了！
校长吓得冷汗直流，掏出手帕拼命擦额头。
“陆渊！怎么跟李局长说话的！快道歉！”
李副局长气得七窍生烟，伸出的胖手指都在发颤。
“反了！简直反了天了！开除！这种害群之马必须立刻开除！”
他转头冲着校长咆哮。
“去查他的档案！我倒要看看，什么家庭能教出这种毫无教养的垃圾！”
王浩吓得闭紧了眼睛。
完了，这胖子活腻了，连阎王爷的户口本都敢查。
气氛僵持到了冰点。
突然。
不远处的一班方阵里，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男生猛地蹿了出来。
林宇，市一中万年不变的年级第一。
平时走路都昂着下巴，自诩为天之骄子。
这货暗恋夏初雪很久了，早就对夏初雪成天围着陆渊转恨得牙痒痒。
今天看到陆渊惹了大麻烦，他觉得这是个绝佳的落井下石机会。
林宇大步跑到李副局长面前，推了推鼻梁的眼镜框。
眼神里透着股自以为是的正义感，右手还神经质地抠着校服拉链。
“李局长！您查得对！”
林宇嗓门扯得又尖又细，带着点变声期的破音。
他伸手指着陆渊，表情因为嫉妒和兴奋而变得有些扭曲。
“我实名举报三班的陆渊！”
林宇环顾四周，生怕别人听不清，甚至踮起了脚尖。
“他平时门门功课都不及格，前几天居然在学校系统里，多出了一个免试保送的特招名额！”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夏初雪站在人群里，脸色瞬间变了。
林宇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大声叫嚣。
“他一个差生凭什么保送清北？我怀疑他那份国家级特招公文，绝对是伪造假办的！李局长，您可不能放过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