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报告!”
报靶员的声音顺着对讲机,在靶场的大喇叭里炸开。
带着沙沙的电流杂音。
“十发子弹……全部从同一个弹孔穿过!十环满分!”
操场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风吹过草皮的沙沙声。
陆渊单手端着那把95式自动步枪。
大拇指摸向弹匣卡榫。
“咔哒。”
空弹匣掉在军绿色的橡胶垫上。
他拉了下枪栓,退出膛里残余的火药烟气。
随后把枪往射击台上一扔。
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闷响。
铁男站在三米外。
脖子上的汗没擦,顺着领口流进迷彩服。
他没去看靶纸。
目光死死钉在陆渊的右手上。
那是一双很宽大的手。
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食指第二指节外侧,也有一块磨平的硬皮。
铁男当了十几年特种兵,去过边境,打过毒贩。
他太清楚这茧子是怎么来的。
这不是射击俱乐部里打几百发子弹能磨出来的。
这是成年累月握着枪把,在泥水和血浆里摸爬滚打,枪不离手硬生生硌出来的。
刚才开枪的那一秒。
陆渊连标准的战术站姿都没摆。
闭着一只眼,肩膀随着后坐力微微晃动。
漫不经心。
但铁男闻到了一股味。
不是火药味。
是死人堆里泡透了的血腥味。
那种对生命的漠视,开枪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有最致命的杀戮本能。
铁男咽了口干沫。
喉结上下滑动。
他觉得自己的大腿肌肉有点发紧。
这哪是来上大学的新生。
这分明是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活阎王。
难怪那位燕双鹰局长,会给出国家名誉院士和暗月首领的定调。
“大队长……”
旁边的带队教官凑过来,声音打着颤。
“这、这成绩怎么登记?”
铁男一巴掌拍在教官后脑勺上。
“怎么登记?你眼瞎了不会看靶纸?”
教官捂着脑袋缩了回去。
人群终于炸开了锅。
像一瓢冷水泼进了滚烫的油锅。
“同一个弹孔?开什么玩笑!”
“这特么是狙击手吧,拿步枪当狙打?”
“后坐力被他吃了吗!”
前排几个男生伸长脖子,垫着脚尖往百米外的靶子那边看。
两个报靶员扛着一号靶纸小跑过来。
纸张在风里哗哗作响。
靶纸中间,红色的靶心正中央。
只有一个指头粗细的破洞。
边缘带着火药烧焦的黑边。
十发子弹,一发没飘,硬生生把这一个洞给凿穿了。
孙杰站在射击台另一边。
他手里还拿着自己那张打了三个九环的靶纸。
刚才他还像个斗胜的公鸡。
现在,他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变成了一张死人脸。
手一抖。
那张靶纸掉在泥地里。
他引以为傲的射击俱乐部冠军头衔。
在这一个弹孔面前,被碾成了粉末。
“不可能……”
孙杰咬着下唇,咬出了血丝。
铁锈味渗进嘴里。
“他肯定作弊了!这是换过靶纸!”
孙杰指着报靶员手里的纸,嗓子劈了叉。
他无法接受自己在一个穷酸小子面前输得这么彻底。
铁男转过头。
一脚踹在射击台的铁柱子上。
铁架子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震得上面的弹壳跳了起来。
“放你娘的屁!”
铁男指着孙杰的鼻子开骂。
“老子手底下的兵报的靶,你敢说作弊?”
“你看不清弹道,老子看得清清楚楚!”
铁男步步紧逼。
军靴踩在地上咚咚直响。
“人家开枪的时候你连后坐力怎么压都不知道。”
“丢人现眼的东西,滚回队伍里去!”
孙杰被骂得连退三步。
左脚绊在沙袋上,一屁股坐在地上。
扬起一阵灰尘。
周围的新生发出一阵哄笑。
“刚才谁说自己是射击冠军来着?”
“拿俱乐部里的玩具枪跟真家伙比,笑死人了。”
“脸都丢尽了,赶紧找个地缝钻进去吧。”
嘲笑声像一根根针,扎进孙杰的耳朵。
他只觉得两边脸颊火辣辣地疼。
比昨天在操场上挨的那一巴掌还疼。
李娜躲在女生队伍最后面。
她低着头,死死捏着迷彩服的衣角。
连看都不敢往孙杰那边看一眼,生怕被人认出她和孙杰是一伙的。
她现在只想离这个丢人的富二代越远越好。
陆渊根本没在乎周围的动静。
他摸了摸洗发白的裤兜。
没找到薄荷糖。
只摸出一张废弃的糖纸。
他把糖纸揉成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枪太飘。”
他对着旁边的年轻教官说了句。
“膛线磨损严重。回去用枪油好好擦擦。”
教官愣愣地点头,像个听讲的小学生。
陆渊打了个哈欠。
趿拉着旧球鞋,慢悠悠地走下射击台。
往操场边上的树荫走去。
夏初雪站在树荫边缘。
她手里拿着一瓶常温的矿泉水。
看到陆渊走过来,她赶紧拧开塑料盖子。
瓶盖没拧紧,水洒出来一点,弄湿了她的几根手指。
她往前迎了两步,把水递过去。
“喝点水。”夏初雪轻声说,脸颊有点泛红。
陆渊伸手去接。
刚好一阵风吹过来。
他昨晚熬夜画图纸,手腕没使上劲。
塑料瓶从指间滑了一下。
瓶子掉在草皮上。
咕噜噜滚了两圈。
清水洒在泥土里。
陆渊愣了半秒。
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
“昨晚没睡好,手抽筋了。”
他弯腰捡起瓶子,甩了甩瓶口的泥巴。
仰头把剩下的半瓶水灌进肚子。
喉结上下滚动。
夏初雪看着他。
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刚才在射击台上那股冰冷吓人的气场,瞬间散了个干净。
这人有时候厉害得像神,有时候又迷糊得像个小孩。
不远处的泥地上。
孙杰爬了起来。
他听着新生队伍里刺耳的嘲笑声。
又看着树荫下夏初雪对着陆渊笑。
气血直冲脑门。
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肺管子像要炸开一样。
他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
孙杰转身推开人群。
拨开几个挡路的男生。
“滚开!”
他撞着别人的肩膀,跌跌撞撞地往靶场后面的建筑跑去。
那边是公共厕所。
孙杰冲进男厕所。
里面有股浓烈的消毒水味。
水龙头没关严,水滴滴答答砸在陶瓷水池里。
他一脚踹开最里面那个隔间的门。
门板撞在铝合金隔板上,发出震耳的“砰”声。
反手插上门栓。
他靠着瓷砖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丢过这种人。
燕京四大家族之一的孙家大少爷。
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着惯着?
今天居然在一个穿破校服的穷酸小子面前,被踩进了烂泥里。
教官偏袒他。
校花围着他转。
连自己的射击记录都被他像踩蚂蚁一样碾碎。
孙杰气得浑身发抖。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伸手摸进裤兜。
掏出最新款的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好几下。
因为手抖,点错了两次。
终于翻出了通讯录里的那个号码。
备注是“老爸”。
他按下拨号键。
把手机死死贴在耳边。
听筒里传来三声长音。
接通了。
“喂,小杰,军训得怎么样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威严。
孙杰眼圈全红了。
他一拳砸在厕所隔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爸,我在学校被人搞了!”
孙杰咬牙切齿,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恶毒。
“我要他断两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