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靶场。
风卷着黄土,刮过光秃秃的沙坡。
空气里飘着散不开的火药味。
太阳没昨天毒,但照在身上还是发烫。
枪声一阵接一阵。
大一新生排着十几条长队。
一个个戴着黑色的隔音耳罩,趴在防潮垫上。
枪托撞在肩膀上,震得他们呲牙咧嘴。
脱靶的成绩惹得教官们破口大骂。
轮到孙杰上场。
他没戴耳罩,直接大步走到二号靶位。
双手还裹着一圈白纱布。
昨天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做俯卧撑,手掌烫出了一层水泡。
水泡挑破了,现在还往外渗着黄水。
李娜站在警戒线外头。
她今天涂了防晒,撑着把遮阳伞。
“孙少加油!让这帮土包子开开眼!”
她扯着嗓门喊。
“孙少可是拿过市里射击俱乐部青年组冠军的!”
孙杰听见这话,下巴扬了扬。
他走到垫子前,熟练地趴下。
没有像其他新生那样笨手笨脚地找姿势。
一把抓起桌上的95式自动步枪。
枪托死死顶进右边肩窝。
他咬着牙,把裹着纱布的右手食指卡进扳机护圈。
粗糙的金属磨着伤口。
钻心的疼。
孙杰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他硬是没吭声,脸颊的肌肉直哆嗦。
瞄准。
击发。
“砰!砰!砰!”
十发子弹打完,节奏很稳。
黄铜弹壳落在水泥地上,叮当直响。
枪口冒出一缕白烟。
电子报靶器的喇叭响了。
“二号靶!九环四个,八环五个,十环一个!”
“总计八十九环!”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
今天打靶到现在,全班就没几个能上五十环的。
大部分人都脱了靶。
这八十九环的成绩,简直是降维打击。
孙杰从地上爬起来。
拍了拍迷彩裤子上的浮土。
他故意把步枪在手里转了半圈,扔给旁边的助理教官。
装作漫不经心地走到夏初雪旁边。
夏初雪正低头看手里的射击要领手册。
“初雪,这95式的准星有点往左偏。”
孙杰甩着发疼的手腕,找借口搭话。
“不然我今天肯定打满分。”
他往前凑了半步。
“你等会打的时候,枪托得抵死。千万别放松,不然锁骨容易淤青。”
孙杰挑了挑眉毛。
“这后坐力大。你要是害怕,我一会儿手把手教你?我以前打飞碟,这点后坐力就是挠痒痒。”
夏初雪往旁边退了两步。
避开孙杰身上的汗臭味。
“不用了,谢谢。”
她语气很淡,连头都没抬。
目光越过手册边缘,看向操场后方的一棵大树。
大树的树荫底下。
陆渊坐在一把马扎上。
两条腿伸直,旧球鞋的脚跟磕在泥地里。
他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嘴里含着一颗薄荷糖,腮帮子微微鼓起。
铁男手里拎着个大喇叭。
在队伍后面装模作样地巡视。
走到树荫附近,他把喇叭关了。
腰不由自主地往下弯了半截。
粗壮的小臂肌肉紧绷着。
“这位……同学。”
铁男声音压得极低,嗓子发干。
生怕周围的新生听见。
“这枪声太吵。您要是不想打,我直接给您造个满分册子。”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军用吉普车。
“车里开着空调。您去车里睡会儿?”
陆渊把糖块咬到左边。
后槽牙用力。
“咔吧。”
薄荷糖碎成几块。
甜辣味冲进气管,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眼角挤出两滴泪水。
“不用。”
陆渊抹了一把眼角。
“全班都在这儿晒着,我一个人跑车里睡觉,老张知道了又得跟我老娘告状。”
他站起身。
拍了拍校服裤子上的褶子。
“早打完早回去补觉。这破椅子坐得我腰疼。”
铁男连连点头。
“是,是。那我给您拿副好点的耳罩。”
“费那劲干嘛。”
陆渊趿拉着鞋,迈开步子朝着三号靶位走去。
鞋底摩擦沙土地,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刚走出树荫,走到警戒线边缘。
孙杰转过头。
一眼看见了这个昨天让他吃尽苦头的穷酸小子。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来。
孙杰脸上的肌肉扭曲了一下。
“哟,这不是昨天站姿外松内紧的标兵吗?”
孙杰阴阳怪气地开口。
声音拔高了八度,故意让周围的同学都听见。
“标兵来摸真家伙了?知道保险在哪吗?”
李娜立刻在旁边帮腔。
她捂着嘴娇笑两声。
“孙少,人家说不定在天桥底下打过气球呢。你别看不起人啊。”
几个平时跟在孙杰屁股后面的男生跟着哄笑起来。
孙杰揉着裹纱布的手。
死死盯着陆渊。
“待会儿枪一响,后坐力要是把你这小胳膊小腿震断了,可别赖教官。”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
“连个迷彩服都不穿,装什么大尾巴狼。别一紧张,走火打着自己的脚丫子。”
陆渊脚步没停。
他连个眼角余光都没给孙杰。
径直穿过警戒线,走到三号靶位前。
防潮垫铺在水泥地上。
旁边的木盒子里放着十发实弹。
一把黑色的95式自动步枪平放在垫子上。
铁男站在十米外,腿肚子一哆嗦。
他想上前提醒孙杰闭嘴,但又怕打扰了这位活阎王的兴致。
只能咬着牙,死死瞪着孙杰。
陆渊没趴下。
他站在垫子边缘。
弯下腰。
右手一把捞起地上的步枪。
重量压在掌心。
金属枪管透着股烈日暴晒后的滚烫。
陆渊大拇指一拨。
“咔哒。”
保险打开。
动作流畅得像是在扣自己衣服上的扣子。
全场突然安静下来。
带队教官刚想冲过去吼他趴下。
话到嘴边,被铁男一个杀人的眼神硬生生瞪了回去。
陆渊没有摆什么标准的三点一线瞄准姿势。
他甚至连枪托都没抵着肩膀。
就这么单手拎着枪。
右臂微抬。
枪口对准百米外的胸环靶。
虎口死死卡住握把,小臂上那层并不夸张的肌肉因为发力而微微绷紧。
周围的新生看傻了。
“他疯了吧?单手打自动步枪?”
“这后坐力能直接把手腕震脱臼!”
孙杰冷笑一声,等着看陆渊出丑。
陆渊又打了个哈欠。
他闭上左眼,只留右眼随意地瞥了一下准星。
食指搭上扳机。
没有任何停顿。
甚至连瞄准的时间都没留。
“砰砰砰砰砰!”
刺目的枪口焰喷吐而出。
十发子弹。
不到三秒钟,倾泻而出。
枪声连成了一条线,震耳欲聋。
黄铜弹壳像爆玉米花一样从抛壳窗弹出来。
在半空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
砸在水泥地上,叮当乱响。
冒着缕缕白烟。
陆渊的右臂纹丝不动。
巨大的后坐力顺着枪身传导到他的手臂,却像泥牛入海。
他的肩膀连晃都没晃一下。
那把暴躁的突击步枪在他手里,温顺得像个玩具水枪。
枪声停下。
硝烟味在三号靶位上弥漫。
陆渊把冒着烟的步枪随手往桌上一扔。
“哐当。”
金属碰撞木桌,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
把嘴里最后一点薄荷糖渣咽下去。
看都没看对面的靶子一眼,直接往树荫方向走。
全场死寂。
风吹过靶场,卷起地上的几张废纸。
所有人都张着嘴,忘了呼吸。
孙杰脸上的冷笑僵住了,变成了极度的惊恐。
铁男拿着对讲机的手在发抖。
他在部队待了十年。
只有那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顶级老兵。
才能把杀人用的火器,玩成这种融进骨血的肌肉记忆。
“报……报靶!”
铁男喉咙发紧,对着对讲机吼了一声。
一百米外。
报靶坑里的报靶员举着红旗跑出来。
他走到三号靶子前。
看了一眼靶纸。
报靶员愣住了。
他伸手揉了揉眼睛。
脸都快贴到靶纸上了,仔细数了一遍。
倒抽了一口大大的冷气。
报靶员抓起挂在胸前的对讲机。
声音抖得变了调。
透过操场上的大喇叭,传遍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报、报告!”
“三号靶……十发子弹……”
报靶员咽了口唾沫。
“全部从同一个弹孔穿过!十环满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