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烤着塑胶跑道。
一股刺鼻的橡胶味蒸腾起来，熏得人喘不过气。
铁男靠在越野车门边。
他顺着孙杰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三班方阵最后一排。
一个穿着旧T恤的男生松垮垮地站着。
男生没戴迷彩帽。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
嘴里正嘎嘣嘎嘣地嚼着什么东西。
男生掀起眼皮，朝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双透着慵懒的死鱼眼。
铁男的视线刚撞上去。
脑子里“轰”地炸开了一记闷雷。
燕京王家的那个雨夜。
满地的碎肉和弹壳。
六管加特林喷吐的火舌。
燕双鹰在车里压低声音交代的“暗月首领”、“国士”。
一幅幅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铁男脑子里疯狂闪过。
九月的骄阳似火。
铁男却打了个冷战。
一层白毛汗瞬间顺着脊梁骨爬满了后背。
迷彩服贴在皮肉上，凉飕飕的。
他粗壮的小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孙杰还站在旁边。
他根本没注意到铁男发白的脸色。
手指头依然指着陆渊的方向，嘴里喋喋不休。
“铁叔叔，就是那个穷光蛋。”
孙杰往前凑了半步，唾沫星子乱飞。
“一身地摊货，连迷彩服都不领。刚才还顶撞教官。”
孙杰摸了摸兜里的中华烟盒。
“您待会儿直接让他去操场跑五十圈，杀杀他的威风。”
他压低声音。
“晚上帝豪的包厢我都定好了，我爸拿了两瓶好酒……”
铁男转过头。
他看着孙杰那张油光粉面的脸。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咽下一口带血腥味的唾沫。
这白痴在干什么？
在教他怎么去惩罚一头能把燕京掀翻的霸王龙？
铁男抬起右臂。
小臂上的蜈蚣刀疤随着肌肉隆起。
他没说话。
直接一巴掌抡了过去。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脆响。
盖过了操场上的风声。
孙杰的话直接卡在喉咙里。
他整个人像个破麻袋，在半空转了半圈。
重重砸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哇”的一声。
孙杰张开嘴，吐出一口混着血水的唾沫。
一颗带血的后槽牙在跑道上弹了两下，滚进草皮里。
操场外围的香樟树下。
李娜发出一声尖叫。
手里的星巴克冰美式掉在地上。
塑料杯裂开。
褐色的咖啡液混着冰块溅了一地，弄脏了她的细高跟鞋。
全场死寂。
几千号新生，十几个教官。
全都没了声音。
只剩下树上的知了在拼命叫唤。
孙杰捂着高高肿起的左脸。
耳朵里嗡嗡直响。
他趴在地上，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铁、铁叔叔……你打我干什么……”
他说话漏风，牙龈往外渗着血。
铁男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转过身，迈开大步，朝着三班方阵走去。
厚重的军靴踩在跑道上。
“砰。砰。砰。”
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年轻的带队教官愣在原地。
他看着满身煞气的总教官走过来，赶紧站直身体。
三班的新生们屏住呼吸。
王浩站在前排，腿软得快站不住了。
完蛋了。
魔鬼教官要亲自动手收拾渊哥了。
这要是打起来，今天燕京大学的操场得变成乱葬岗。
铁男走到最后一排。
停在陆渊面前一米处。
陆渊把嘴里的薄荷糖咽下去。
他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
重心依旧压在左腿上，肩膀一高一低。
看着面前喘着粗气的壮汉。
铁男的右手手指痉挛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并拢双腿，抬手敬一个标准的军礼。
嘴里的“首长好”三个字已经顶到了牙关。
陆渊微微偏了偏头。
幅度很小。
铁男硬生生把手压回大腿外侧。
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起来。
首长不想暴露身份。
他必须找个理由。
年轻教官凑上前。
“大队长，这个学生不服从管教，还吃东西……”
“闭嘴！”
铁男猛地转头，一声怒吼。
唾沫星子喷了年轻教官一脸。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指向陆渊。
手指头绷得笔直。
“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
铁男嗓音嘶哑，吼声在三班方阵上空回荡。
“看看这位同学的站姿！”
年轻教官愣住了。
他顺着铁男的手指看过去。
陆渊松垮垮地站着，领口敞开，哪有半点军姿的样子。
“这是最高境界的战备警戒姿态！”
铁男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始胡扯。
汗水顺着他黝黑的下巴往下滴。
“看似放松，实则肌肉紧绷！重心压在单腿，是为了随时能爆发出最强的突击速度！”
铁男一巴掌拍在年轻教官的头盔上。
“你懂个屁！这叫外松内紧！”
“这是教科书级别的军人楷模！”
全班同学都懵了。
王浩张着嘴，下巴快掉到了胸口。
夏初雪站在女生队伍里，眨了眨眼睛，差点笑出声。
年轻教官捂着头盔。
脑子宕机了。
他怀疑自己军校四年是不是白读了。
“可是大队长……他刚才在吃糖……”
“那是补充血糖！”
铁男瞪圆了眼睛，唾沫横飞。
“顶着这么大的太阳，补充血糖是为了保持清醒的头脑！这是老兵才有的实战经验！”
他不再理会怀疑人生的年轻教官。
转过头，看向陆渊。
脸上的煞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嘴角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
“这位同学。”
铁男微微弯着腰。
声音放轻了八度，生怕惊扰了这位大爷。
“天气太热，你这楷模站姿太消耗体力了。去旁边休息一下吧？”
陆渊打了个哈欠。
“是挺热的。”
他把插在兜里的手抽出来。
迈开步子，朝着操场外围的香樟树走去。
铁男赶紧跟在侧后方。
落后半步。
走到主席台旁边。
铁男突然像百米冲刺一样跑过去。
一把抓起一把折叠铁椅。
夹在腋下。
又跑到后勤箱里，抓起一瓶冰镇矿泉水。
他跑到树荫底下。
抢在陆渊前面，把折叠椅撑开。
放在树荫最浓的地方。
举起迷彩服的袖子，在椅子面上使劲擦了两圈。
“同学，您坐。坐这儿凉快。”
铁男双手捧着那瓶冰水。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白。
恭恭敬敬地递过去。
陆渊没客气。
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椅子腿压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陷落声。
他接过冰水，拧开盖子。
仰头灌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一身燥热。
操场上几千双眼睛，全定格在这个方向。
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那个传说中把新兵练到尿血的魔鬼总教官？
现在像个茶馆里的跑堂伙计。
给一个大一新生搬椅子擦灰，还双手递水？
李娜站在几米外。
脚踩在冰美式的咖啡渍里。
精致的妆容被汗水弄花了。
眼线晕开，像两只熊猫眼。
她死死咬着嘴唇，牙齿把下唇咬出了血丝。
铁血大队长对这个穷光蛋点头哈腰？
她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铁男看着陆渊喝完水。
他直起腰。
脸上的讨好瞬间收敛，重新换上那副阎王般的冷酷。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操场。
孙杰还趴在跑道上。
左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他挣扎着刚爬起来一半。
铁男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铁、铁叔叔……”孙杰捂着脸，声音含糊。
“你为什么……”
“闭嘴！”
铁男怒吼一声。
一脚踢在孙杰的小腿迎面骨上。
“扰乱军训纪律！公然污蔑军人楷模！”
孙杰疼得惨叫一声，重新摔倒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
“俯卧撑五百个！”
铁男指着地上的孙杰。
“马上做！少一个，老子今天踢断你的腿！”
孙杰不敢再废话。
他双手撑在跑道上。
正午的塑胶跑道温度超过五十度。
掌心刚贴上去，就像按在烧红的铁板上。
“一……”
孙杰咬着牙，撑起身体。
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往下掉。
砸在跑道上，瞬间蒸发。
“二……”
李娜站在树荫里，连上去扶一把的勇气都没有。
她浑身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里。
孙杰做了五十个。
手臂软得像面条，浑身衣服全湿透了。
掌心被烫出几个燎泡。
他每一次弯曲胳膊，都能感觉到钻心的疼。
他抬起头。
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通红。
他越过铁男的身影。
死死盯着树荫底下的陆渊。
陆渊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那瓶冰水，正悠闲地喝着。
孙杰咬得牙关咯咯响。
嘴里的血腥味刺激着神经。
他把这一切屈辱全算在了陆渊头上。
以为教官是为了树立典型，拿他开刀。
“三十二……”
孙杰手臂发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他盯着那张悠闲的脸。
“有种明天实弹射击课上见真章。”
他喘着粗气，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老子可是射击俱乐部的冠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