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太阳毒得很。
塑胶跑道被烤得发软,散发着刺鼻的橡胶味。
孙杰抬起手,指着三班方阵的最后一排。
“铁教官,那个刺头不服管教!”
他刻意拔高了音量,生怕别人听不见。
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您帮我好好练练他,晚上我请您去帝豪喝酒!”
铁男正拿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
听到“帝豪”两个字,他眉头皱了一下。
他转过头,顺着孙杰的手指看过去。
热浪在操场上空扭曲。
视线穿过几千个绿色的迷彩方阵。
落在三班队伍最后方的那个角落里。
一个没戴帽子的男生。
穿着领口发黄的旧T恤,站得松松垮垮。
旧球鞋踩在白线上,重心全压在左腿。
年轻教官正涨红了脸,指着男生的鼻子大声呵斥。
男生没搭理,伸手掏了掏右边耳朵。
嘴里还在嚼着东西。
一副没睡醒的懒散模样。
铁男的目光定在那张脸上。
视线聚焦的瞬间。
铁男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
像是一发重磅穿甲弹直接砸穿了他的天灵盖。
震耳欲聋的耳鸣声瞬间盖过了操场上的蝉鸣。
他那张常年风吹日晒、黝黑粗糙的脸,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变成了死人般的灰白色。
铁男张着嘴。
呼吸猛地停滞。
胸腔像被浇了一层速干水泥,憋得肺叶生疼。
他太认识这张脸了。
几个月前。
燕京王家名下的帝豪会所。
那个血肉横飞的雨夜。
铁男带着特种大队去外围警戒洗地。
他亲眼看着包厢门被推开。
满地都是残肢断臂。
墙壁上全是六管加特林扫射出的恐怖弹孔。
那个踩在王家大少脑袋上的少年,就是这副打扮。
洗发白的旧衣服,没睡醒的眼睛。
嘴里嚼着薄荷糖。
事后,安全局的燕双鹰把一份绝密档案拍在他胸口。
SSS级保护名单。
燕双鹰当时抽着烟,声音压得很低。
“这小子叫陆渊。国家名誉院士,暗月防务的首领。”
“别惹他。他手里攥着的火药,能把半个地球炸平。”
铁男咽了口发干的唾沫。
喉结像吞了个带刺的核桃,上下滚动得十分艰难。
冷汗瞬间从额头的毛孔里涌出来。
顺着脸颊往下淌。
砸在滚烫的跑道上,摔成几瓣。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迷彩裤兜。
想摸根烟压压惊。
手指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好不容易摸出一根白沙烟。
还没递到嘴边。
“啪嗒。”
香烟从打颤的指尖滑落。
掉在泥水坑里,瞬间被污水浸透。
铁男连看都没敢低头看一眼。
旁边的孙杰根本没察觉到总教官的异样。
他以为铁男是被那个新生的嚣张态度激怒了。
脸上的得意快要溢出来了。
“铁叔叔,这种地方来的穷光蛋,就是欠收拾。”
孙杰往前凑了半步,唾沫星子乱飞。
“仗着自己有点蛮力,连学生会的学姐都敢顶撞。”
他指着陆渊的方向,咬牙切齿。
“您等会儿给他上点手段。让他围着操场跑五十圈,看他那骨头还硬不硬!”
铁男的耳朵里嗡嗡直响。
他听不清孙杰在放什么屁。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这位活阎王怎么跑燕大来军训了?
他不是应该在地中海的基地里造电磁炮吗?
刚才孙杰这头猪,居然让自己去练他?
练一个成建制覆灭了白鹰国核潜艇编队的暴君?
那是嫌老寿星上吊,死得不够快。
三班方阵里。
年轻教官见陆渊死活不吭声,火气直冒三丈。
“我让你出列!你耳朵聋了?”
教官大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抓陆渊的领子。
铁男看到这一幕,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住手……”
他嗓子发干,声音小得像蚊子。
铁男猛地迈开腿,大步朝着三班方阵走去。
军靴重重砸在塑胶跑道上。
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步子迈得极大,像是在跟死神赛跑。
操场上的新生们纷纷转过头。
几千双眼睛盯着这个黑脸包公一样的总教官。
大家都以为总教官要亲自下场教训刺头了。
树荫底下的李娜捂着嘴笑了。
她端着冰美式,激动得浑身发抖。
“该!让你装!看铁教官怎么剥你一层皮!”
孙杰跟在铁男屁股后面,小跑着追上去。
像个狐假虎威的狗腿子。
“铁叔叔,您慢点。这种小角色,犯不着您生这么大气。”
铁男冲进三班方阵。
年轻教官刚把手伸到一半,听到脚步声,赶紧缩回来。
转过身,立正敬礼。
“大队长!这个新生……”
“闭嘴。”
铁男沙哑着嗓子打断了他。
他一把推开年轻教官。
直接走到陆渊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两个人的距离极近。
铁男能清晰地闻到那股甜辣的薄荷味。
陆渊比他矮了半个头。
但铁男却觉得自己像是在仰望一座看不到顶的黑山。
特种兵的肌肉记忆,在极度紧张下做出了本能反应。
铁男双脚猛地并拢。
军靴的脚跟砸在一起,“啪”的一声脆响。
他后背挺得笔直,胸膛高高挺起。
右臂像上了发条的机器,猛地抬向眉骨边缘。
他嘴巴张开。
那句“首长好”已经滚到了舌尖上。
陆渊掀起一半眼皮。
死鱼眼静静地看着铁男。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是下巴微不可见地低了一下。
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一阵冷风吹过操场。
铁男的手僵在半空。
离眉骨还有两寸的距离,死死定住了。
他看懂了那个摇头的意思。
别暴露身份。
别找麻烦。
铁男后背的迷彩服已经全湿透了。
冷汗顺着脊沟往下流,钻进裤腰里,冰凉刺骨。
他硬生生把抬起的手拐了个弯。
装作挠了挠后脑勺。
然后放了下去。
双脚也稍微分开了一点距离。
那句“首长好”被他连同血水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闷响。
孙杰跑到跟前。
他指着陆渊,满脸讥讽。
“铁叔叔,就是他。您看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
孙杰从兜里掏出那半包软中华。
“您先抽根烟歇会儿。我看着您训他。”
他抽出一根烟,递到铁男面前。
脸上的笑容比花还灿烂。
铁男低下头,看着那根递过来的中华烟。
又看了看满脸谄媚的孙杰。
怒火混着极度的恐惧,直冲脑门。
这头不知死活的蠢猪。
差点把自己,连同整个特种大队,带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惹这位爷不高兴,明天整个燕大校园连砖头都得被犁平三尺。
铁男咽了口唾沫。
强行压下那股想要磕头的冲动。
他猛地转过身。
粗壮的右臂抡圆了。
带着常年格斗训练的恐怖力量。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操场上空炸开。
孙杰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像个装满沙子的破麻袋。
直接双脚离地,被这一巴掌扇得在半空转了半圈。
“噗通!”
孙杰重重砸在三米外的塑胶跑道上。
手里的软中华散落一地。
半边脸瞬间肿成了紫红色的馒头。
他张开嘴,吐出两颗混着血水的槽牙。
脑袋嗡嗡直响,直接被打懵了。
全场死寂。
三班的新生看傻了。
年轻教官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灯泡。
树荫下的李娜手一抖,冰美式全泼在了裙子上。
所有人都以为总教官要教训陆渊。
结果,挨打的是递烟的富二代。
铁男上前一步。
军靴踩在孙杰掉落的香烟上。
把过滤嘴碾成了碎渣。
他指着躺在地上吐血的孙杰,眼睛瞪得像铜铃。
脖子上的青筋因为咆哮而根根暴起。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指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