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
年轻教官脖子上的铜哨吹响了。
哨声在燕大的操场上空荡开。
下午的军训终于结束。
新生们像烂泥一样,成片成片地瘫在塑胶跑道上。
陆渊没坐下。
他把迷彩服外套脱了,随意搭在左边肩膀上。
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贴着背。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慢悠悠地往校门外走。
右脚的鞋带松了。
陆渊停下脚,弯腰去系。
手指沾着点汗,有点滑,一不留神系了个死结。
他懒得去解开重系。
直接趿拉着鞋,拖着步子继续往前晃。
孙杰躲在操场后面的男厕所里。
他刚用冷水洗完脸。
左边脸颊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碰一下就钻心地疼。
他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一拳砸在洗手台上。
震得不锈钢水龙头嗡嗡响了两声。
裤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孙杰接起电话。
“少爷,兄弟们到了。就在学校后街那条死胡同口。”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沙哑的烟嗓,透着股狠劲。
孙杰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水。
“给我堵死他。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他挂断电话,快步冲出厕所。
夕阳把燕大的红砖墙拉出长长的影子。
学校后街是一条老旧的巷子,平时只有几家卖炒饭的推车。
今天推车全不见了。
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劣质汽油尾气味。
陆渊刚走进巷子一半。
身后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三辆灰色的金杯面包车横在巷子口。
把退路堵得死死的。
轮胎在柏油路上拖出三道黑色的焦痕。
橡胶烧焦的味道散开。
车门“哗啦”一声被人从里面暴力拉开。
三十多个穿黑背心的壮汉跳下车。
手里拎着钢管、棒球棍,还有几把明晃晃的西瓜刀。
金属棍棒撞在车厢铁皮上,发出当当的乱响。
把巷子墙头的一只野猫吓得惨叫一声,窜进了旁边的院子。
孙杰从中间那辆车里钻出来。
他换了件干净的名牌衬衫,但遮不住脸上的巴掌印。
他伸手指着巷子深处的陆渊。
手指头因为兴奋和愤怒,控制不住地发抖。
“彪哥,就是他。”
一个光头壮汉从驾驶座跳下来。
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
光头顶上有一道长长的陈年刀疤。
他叫丧彪,是孙家常年养在地下的一条疯狗。
丧彪手里拎着一根生锈的螺纹钢筋。
钢筋一头拖在地上。
刮着水泥路面,一路走,一路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就这小子?”
丧彪吐了一口浓痰。
浓痰啪嗒一声,砸在陆渊脚边半米远的地方。
“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这也值得孙少你把我叫来?”
孙杰躲在几个打手后面,没敢太靠前。
他死死盯着陆渊。
“这小子邪门得很。你别大意。”
孙杰咽了口唾沫,声音透着股狠毒。
“我爸说了,打断他两只手。医药费算我们孙家的。”
丧彪咧开嘴笑了。
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孙少发话,那必须办得漂漂亮亮。”
他掂了掂手里的螺纹钢筋。
“最近燕京严打,道上那位燕爷规矩大。不过废个把不长眼的学生,还是没人管的。”
三十多个打手散开。
呈扇形把陆渊围在中间。
手里的钢管有节奏地敲着大腿外侧。
啪。啪。啪。
陆渊停在原地。
他没去看丧彪,也没看孙杰。
他把搭在肩膀上的迷彩外套扯下来,随手扔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
发出一声闷响。
他伸手插进裤兜。
摸了半天,找出一颗薄荷糖。
天气热,塑料包装有点化了,黏在糖块上。
陆渊拿手指撕了两下,没撕开。
他干脆把糖递到嘴边,用牙齿咬住包装边缘。
用力往旁边一扯。
“嘶啦。”
塑料纸撕开,薄荷糖掉进嘴里。
他把废糖纸揉成一团,弹进旁边的下水道格栅里。
后槽牙用力。
“咔吧。”
薄荷糖被咬碎,甜辣的凉气直冲脑门。
他舒服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盐水。
丧彪看着陆渊这副样子,脸上的横肉跳了两下。
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
别人见了他这阵仗,早就尿裤子跪地求饶了。
这小子居然在吃糖?
“小子,你很狂啊。”
丧彪往前迈了两步。
大皮靴踩在水泥地上,踏踏直响。
“在学校里出点风头,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今天彪哥教教你什么叫社会。”
陆渊嚼着糖渣。
他偏过头,看着砖墙上贴着的一张通下水道的牛皮癣广告。
上面印着个红色的电话号码,缺了两个数字。
他连正眼都没给丧彪。
“吵死了。”
陆渊嘀咕了一句。
声音不大,透着股浓浓的倦意。
孙杰在后面听见了,气得肺都要炸了。
“彪哥!跟他废什么话!给我打!往死里打!”
他扯着破了音的嗓子吼叫。
丧彪冷笑一声。
他举起手里的螺纹钢筋。
生锈的金属反着夕阳的红光。
“今天教教你,下辈子投胎怎么做人。”
他大步走向陆渊。
身后的三十多个打手跟着往前压。
包围圈越来越小。
巷子里的空气都变得浑浊起来。
陆渊转过头。
他看着冲过来的丧彪。
右手慢慢从裤兜里抽出来。
一阵晚风穿过巷子吹过来。
风卷起地上的几片干枯落叶。
也吹动了陆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
领口被风吹得往旁边翻卷了一下。
T恤的内侧衣领翻了出来。
上面没有商标。
只用黑色的丝线,绣着一个微小的图案。
一轮残缺的黑色弯月。
绣工很粗糙,甚至有点歪扭。
那是地中海基地里,毒刺老太太怕他衣服穿混了,亲手给他缝上去的。
丧彪已经冲到了陆渊面前。
螺纹钢筋带着风声,高高举起。
只要砸下去,这小子的胳膊就得粉碎性骨折。
丧彪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渊的肩膀,准备找准受力点。
突然,他的视线扫过了陆渊翻起的衣领。
那个不到指甲盖大小的残缺黑月。
直挺挺地撞进丧彪的视线里。
丧彪的动作硬生生卡在半空。
像是一盘正在播放的录像带,被人拔了电源键。
他浑身的肌肉瞬间僵硬。
连呼吸都停了。
残缺黑月。
暗月。
在燕京的地下世界,这是一个绝对的禁忌。
是一个连提都不能提的名字。
前阵子燕京王家倒台,道上流传着无数恐怖的传说。
燕双鹰在地下世界开了场会。
没说话,只在投影仪上放了一张照片。
就是一个残缺的黑月标志。
燕双鹰当时就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玩着枪。
告诉所有道上的大哥。
见了这个标志。
哪怕是条狗,你们也得给我跪着叫爷爷。
谁敢碰一根毛,全家沉永定河。
丧彪当时就站在人群最后一排。
他亲眼看着几个不服气的大哥,第二天就被装进水泥桶里扔了。
而现在。
这个标志,就绣在这个年轻人的衣领上。
贴身穿着。
丧彪觉得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颗手雷。
“轰”地一声炸了。
脑浆子都在沸腾。
他举在半空的右手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手指一松。
“哐当!”
沉重的螺纹钢筋砸在水泥地上。
在安静的巷子里发出一声脆响,滚出老远。
后面的打手全愣住了。
“彪哥?怎么了?”
一个黄毛小弟拎着西瓜刀,满脸疑惑地问。
孙杰在后面急得直跳脚。
“丧彪你干什么!砸下去啊!你手软了?”
他骂骂咧咧地往前走。
“你不砸我来砸!”
丧彪没理会孙杰。
他脸色惨白,像涂了一层白灰。
汗水像开了闸的自来水,顺着光头疯狂往下流。
流进眼睛里,他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双腿开始发抖。
膝盖打着摆子。
“吧嗒。”
陆渊把嘴里最后一点薄荷糖渣咬碎。
他伸手把翻出来的衣领理平。
看着面前冷汗狂流的丧彪。
“不动手了?”
陆渊语气平淡。
丧彪腿一软。
“扑通”一声。
他直挺挺地跪在了水泥地上。
膝盖磕在碎石子上,渗出血丝。
他浑然不觉。
他双手死死贴着大腿裤缝。
上身猛地往前一趴。
脑门重重地磕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头皮擦破了,血流出来。
他没抬头。
继续磕。
“咚!”
“咚!”
“爷!我瞎了狗眼!”
丧彪嗓子全哑了,带着变调的哭腔。
他在地上拼命磕头,像个捣蒜的杵子。
“爷饶命!我真不知道是您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