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燕京,太阳像个挂在头顶的火炉。
塑胶跑道被烤得发软。
皮鞋踩上去,黏糊糊的拉着丝。
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橡胶焦糊味,混着几千号人身上散发的酸汗味。
大一新生的军训方阵排满了一整个操场。
迷彩服早就被汗水浸透了。
布料死死贴在后背上,结出一圈圈白色的盐渍。
陆渊站在三班方阵的最后一排。
他没戴那顶闷热的迷彩帽。
头发被汗水打湿,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
领口的扣子敞着两颗,露出锁骨。
他站得松松垮垮,重心全压在左腿上。
跟周围那些咬着牙、双腿打摆子死撑的新生比起来,他像个来逛公园的大爷。
陆渊伸手掏了掏裤兜。
摸出一颗有些发软的薄荷糖。
手指一搓,撕开塑料纸。
他把糖块扔进嘴里,后槽牙用力一咬。
“咔吧。”
脆响声在方阵里不怎么起眼。
甜辣的薄荷味冲进气管,勉强压下了一丝困意。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盐水。
昨晚处理暗月基地那笔万亿美金的跨国账单,熬到凌晨三点才睡。
现在让他站军姿,简直是折磨。
操场外围的香樟树底下,有片难得的阴凉。
李娜穿着条碎花吊带裙,踩着细高跟鞋站在树荫里。
她手里端着一杯加冰的星巴克美式。
杯壁渗出的水珠往下淌,滴在她的脚背上。
她咬着绿色的塑料吸管。
视线穿过大半个操场,死死盯着三班方阵最后的那个身影。
牙齿在吸管上咬出一排清晰的凹痕。
“就是那个穷光蛋?”
旁边站着个穿古驰T恤的男生。
孙杰。
他脖子上挂着一串保时捷的车钥匙。
汗水把T恤前胸印出了一片深色水渍。
孙杰伸手扯了扯黏在身上的衣服。
满脸不屑地往草坪上啐了一口唾沫。
“穿得跟个要饭的似的。你昨天就是被他给唬住了?”
李娜脸颊涨得通红。
昨天那张刷出天文数字的瑞士银行黑卡,像一个巴掌扇在她脸上。
一晚上了,她还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
“他那就是张假卡!肯定是盗刷系统的黑客软件!”
李娜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有些急促。
她一把抓住孙杰的胳膊,指甲掐进男生的肉里。
“孙少,你可得帮我出这口恶气。他害我在学生会丢尽了人!”
孙杰吃痛,皱了下眉,顺手搂住李娜的腰。
手指在她腰间捏了一把。
“放心。在燕大,是条龙他也得给我盘着。”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包软中华。
抽出一根,在烟盒上磕了两下,夹在指间。
没点火。
“今天负责军训的总教官,是燕京卫戍区特种大队的铁队长。”
孙杰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显摆。
“我爸上周刚请他吃过饭。那可是真上过战场的狠角色。”
他指了指操场入口。
“看,铁叔叔来了。”
“嗡——”
一阵沉闷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撕裂了操场的安静。
一辆军绿色的越野车粗暴地开进大门。
轮胎碾过减速带,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连减速都没有。
越野车直接开到主席台前的空地上。
刹车一脚踩死。
轮胎摩擦塑胶跑道,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留下一道黑色的刹车痕。
车门推开。
一双厚重的军靴重重踩在地上。
铁男跳下车。
他穿着迷彩作训服,袖子卷到手肘。
粗壮的小臂上横着一条蜈蚣一样的刀疤。
皮肤晒得黝黑。
他没戴帽子。
深陷的眼眶里,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全场。
几千号新生顿时觉得后脖颈吹过一阵冷风,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操场上十几个带队的年轻教官赶紧跑过去。
皮鞋踩得啪啪直响。
在越野车前排成一列。
“大队长!”
教官们立正,敬礼。动作整齐划一。
铁男抬手回了个礼。
动作利落干脆。
他看了一眼操场上歪歪扭扭的方阵,眉头瞬间拧成一个川字。
“这才站了半小时,就全软了?”
铁男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管。
没拿喇叭,声音却盖过了操场上的风声。
“中午没给他们吃饱饭吗?给老子往死里练!谁敢偷懒,直接踢出去!”
他吼了一嗓子。
前排几个女生吓得一哆嗦,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教官们大声应是。
转身跑回各自的方阵。
急促的哨声此起彼伏,操场上立刻响起一片哀嚎。
三班的年轻教官吹着短哨,板着脸在队伍里巡视。
他走到最后一排。
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没戴帽子、站得没骨头一样的男生。
别人都在淌汗。
这小子居然在有节奏地动着腮帮子。
年轻教官脸一沉。
大步走过去,军靴踩在跑道上发出闷响。
他停在陆渊面前,伸手指着陆渊的鼻子。
“那个学生!嘴里吃什么呢!”
陆渊把嘴里的薄荷糖咽下去。
喉结滚动。
他伸手掏了掏右耳朵,弹飞指尖的灰尘。
“薄荷糖。”
他语气平淡,没有半点被抓包的紧张。
教官愣了一下。
带了这么多届学生,没见过被训还能这么淡定的。
他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衅。
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吐掉!出列!俯卧撑五十个!马上!”
陆渊没动。
他掀起眼皮,看了这个年轻教官一眼。
那是一双死鱼眼。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活人的情绪。
就像是一头刚吃饱的食肉动物,在看一只路过的蚂蚁。
死寂,冰冷。
年轻教官被这眼神一看。
后背莫名其妙冒出一层白毛汗。
他张了张嘴,原本想吼出来的脏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脚下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树荫下。
孙杰看到三班教官发火,咧开嘴乐了。
他把手里的咖啡杯塞给李娜。
“等着。看我怎么弄死他。”
孙杰整理了一下名牌T恤的衣领。
把那包软中华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捏着个纯金的都彭打火机。
迈着八字步,走出树荫。
阳光刺眼。
孙杰眯着眼睛走到越野车旁。
铁男正靠着车门,拧开一瓶矿泉水。
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水流顺着下巴滴在迷彩服上。
“铁教官!铁叔叔!”
孙杰隔着老远就喊,满脸堆笑。
铁男放下水瓶。
拧紧塑料盖子。
转头看着凑过来的男生,眉头微皱。
他不认识这个油头粉面的学生。
孙杰跑到跟前,赶紧抽出那根软中华。
双手捧着递过去。
打火机“叮”的一声弹开盖子,火苗窜起。
“铁叔叔,我是孙杰啊。”
他一边赔笑,一边拿手背擦眼睛里流进来的汗水。
“宏远建材的孙长明是我爸。”孙杰咽了口唾沫。
“上周在东来顺,咱们还一起喝过茅台呢。”
铁男想了几秒。
脑子里隐约有点印象。
上周卫戍区后勤处拉他去应酬,席间确实有个满身铜臭味的商人带了个儿子。
他当时只顾着啃羊腿,根本没拿正眼看这帮人。
铁男没去接那根烟。
他抬起粗糙的手掌,把孙杰举着的打火机推开。
动作不轻不重。
“这里是军训场地。闲杂人等出去。”
声音很硬,没留半点面子。
孙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举在半空的手有些发抖。
他干咳了两声掩饰尴尬,顺手把烟夹在自己耳朵上。
打火机揣回兜里。
“铁叔叔,您别误会。我也是燕大的学生。”
孙杰搓了搓手,凑近半步。
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狠毒。
“咱们三班那边,有个新生不服管教。”
铁男转过头。
看了孙杰一眼。
孙杰以为铁男要管事了,心里一喜。
他转身,抬起手,指着三班方阵的最后一排。
“铁教官,那个刺头不服管教!”
孙杰指着队伍里嚼着薄荷糖的陆渊。
声音很大。
“您帮我好好练练他,晚上我请您去帝豪喝酒!”
铁男顺着手指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