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屏幕上,代表北美大陆的版块已经彻底黑透了。
连个闪烁的信号点都没剩下。
机房里只有冷却水管里咕噜咕噜的水流声。
陆渊把手从洗发白的校服兜里抽出来。
大拇指按在桌面那台黑色对讲机的通话键上。
塑料按键发出一声轻响。
“机械师。”
陆渊声音不大,透着股没睡醒的慵懒。
“轮到你的玩具上场了。”
地中海基地,地下三层控制舱。
这里没有主灯。
只有几百个悬浮显示屏发出的蓝光,把屋子照得阴惨惨的。
恒温系统定在十六度,空气里有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机械师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电竞椅里。
他穿着件半个月没洗的灰色连帽卫衣。
兜帽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油腻的头发打着绺,贴在脑门边缘。
听到对讲机里的声音,他打了个哆嗦。
下意识把双手在卫衣肚子上使劲蹭了两下。
留下两个黑乎乎的油印子。
“老、老板。”
机械师嗓子发干,说话有些结巴。
“玩、玩具早就饿了。”
他不喜欢跟活人说话。
活人太复杂,他只会跟机器打交道。
机械师咬着右手的大拇指指甲,左手在机械键盘上飞快敲击。
青轴键盘发出连串清脆的哒哒声。
屏幕上跳出一长串自检代码。
“放出去。”
对讲机里传来陆渊嚼碎薄荷糖的嘎吱声。
“把欧洲的天黑了。”
“得嘞。”
机械师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发黄的牙齿。
这一刻他一点都不结巴了。
他右手离开嘴巴,重重拍在操作台正中央那个红色物理按键上。
“啪。”
指令顺着暗月加密的量子通道,瞬间跨越大洋。
欧洲,日耳曼慕尼黑郊外。
一家废弃了十年的汽车组装厂。
生锈的铁皮厂房在夜色里像个死去的铁疙瘩。
突然,厂房内部亮起一圈刺目的火光。
定向爆破雷管同时起爆。
“轰!”
沉闷的爆炸声撕裂了郊外的安静。
几吨重的铁皮顶棚被气浪直接掀飞,砸在几十米外的荒草地里。
激起大片灰尘。
厂房内部的伪装布被撕裂。
露出一排排密密麻麻的蜂巢状金属发射架。
红色的指示灯像几万只怪物的眼睛,在黑夜里同时亮起。
电机启动的声音汇聚在一起。
“嗡——”
不是飞机引擎的轰鸣,而是高频螺旋桨切碎空气的嘶叫。
成千上万架巴掌大小的碳纤维微型无人机,从发射架上弹射起飞。
像一股黑色的喷泉,直冲夜空。
同样的一幕。
在法兰西废弃的地下防空洞。
在英吉利泰晤士河畔的报废货轮集装箱里。
在意大利罗马的郊区农场。
十几个暗月提前布置的隐蔽兵工厂,伪装层同时炸开。
整整十万架自爆蜂群无人机。
升入了欧洲领空。
数量太多了。
它们在半空自动编队,汇聚成几股庞大的黑色洪流。
月光被彻底遮住。
地上的人抬头看,天上像飘过去一大片黑压压的乌云。
但乌云里闪着密密麻麻的红色信号灯。
声音太吓人了。
十万个高频螺旋桨一起转动。
像几百万只被激怒的马蜂过境,震得玻璃窗哗啦啦直响。
街头乱窜的野狗吓得夹起尾巴,趴在马路牙子旁边直打哆嗦。
连叫都不敢叫。
高卢鸡国,第七防空导弹营。
胖雷达兵正咬着半个冰冷的火腿三明治。
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大屏幕。
三明治掉在了腿上。
蛋黄酱糊了军裤一裆。
屏幕上没有敌机信号。
整个雷达显像管变成了一片刺眼的雪花噪点。
接着,主机箱里冒出一股黑烟。
电线烧焦的刺鼻橡胶味直冲鼻腔。
“长官!”
雷达兵连滚带爬地往门外跑。
“雷达烧了!全烧了!”
少校营长一脚踹开指挥室的门。
他连帽子都没戴正,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听筒里全是刺啦刺啦的电流杂音。
通讯网络断了。
无人机群自带的微型电磁脉冲干扰器,像一把大扫帚。
把欧洲驻军的低空防空雷达网扫成了瞎子。
防空导弹连发射锁定都做不到。
整个欧洲的防空系统,成了摆设。
机械师窝在椅子里。
他眼睛盯着主屏幕,手里的鼠标疯狂滑动。
这十万架无人机,就是他手里的画笔。
他在给欧洲画一张网。
“分流,降高。”
他咬着指甲,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
键盘敲得飞快。
天上那层黑色的乌云开始分散。
化成十二股细流,像十二条黑色的蟒蛇。
精准地扑向名单上的十二个坐标。
阿尔卑斯山南麓,古堡庄园。
雪停了,风很冷。
庄园外围的几十个重装保镖牵着狼狗巡逻。
天上突然传来嗡嗡声。
保镖抬起头。
还没等他们拉动枪栓,黑压压的无人机群已经压到了头顶。
没有任何废话。
几百架无人机从蜂群里脱离,直接撞向保镖手里的步枪和腰间的对讲机。
“砰砰砰!”
连续的小当量爆破音响起。
枪管被炸成废铁,通讯设备炸成碎片。
保镖们捂着被弹片划伤的脸,连滚带爬地往掩体后面躲。
狼狗吓得趴在雪地里呜咽,屎尿流了一地。
无人机没有继续攻击活人。
它们散开,像一个倒扣的黑色大碗。
把整座古堡庄园严严实实地罩在了里面。
离地只有十几米。
红色的指示灯闪烁着,像一张密不透风的血色大网。
书房里。
大长老站在红木书桌旁。
他手里抓着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机。
平时这部电话能直通五角大楼的最高指挥室。
现在,听筒里只有单调的“嘟嘟”忙音。
北美断网了。
他们最大的靠山和情报来源,被彻底切断了。
老头手一松。
话筒掉在桌面上,磕掉了一块漆皮。
他觉得胸口有点闷。
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破棉花。
呼吸都带不出声音。
他转过身,拖着脚走到落地窗前。
干瘪的手指抓住厚重的丝绒窗帘。
用力拉开。
玻璃外头。
密密麻麻的红点悬停在夜空里。
照亮了外面的雪地。
红光打在老头的脸上,把他脸上的老年斑映得像是一块块死尸上的尸斑。
那是漫天的自爆无人机。
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物理封锁。
这是一种碾压式的暴力美学,根本不和你讲什么国际公约。
大长老张开嘴。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心脏猛地一阵绞痛。
像是有把生锈的刀子插进左胸,还用力搅了两下。
他双腿一软,跌倒在波斯地毯上。
冷汗瞬间湿透了丝绸睡袍。
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药……”
老头捂着胸口,在地上爬。
手指抠着地毯的绒毛,爬向书桌旁边的矮柜。
那里放着他的速效救心丸。
他哆嗦着手拉开抽屉。
摸出一个白色的玻璃小药瓶。
手抖得太厉害,根本拧不开瓶盖。
“啪。”
药瓶掉在硬木地板上,滚了两圈。
他趴在地上,伸长了胳膊去够。
指尖刚碰到玻璃瓶。
书房的厚重橡木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刺啦——”
那是金属摩擦大理石地板的声响。
很慢。
很沉。
大长老的动作僵住了。
他认识这个声音。
那是利刃拖在地上,准备饮血的前奏。
“刺啦——”
声音停在门外。
门缝底下,渗进一滩暗红色的液体。
那是门口四个顶尖保镖的血。
大长老趴在地上,瞪圆了眼睛。
心脏的绞痛在这一刻达到了极点。
他连最后一口气都吸不进去了。
门把手发出一声轻响。
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