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宗,隐月峰。
峰如其名,常年笼罩在如纱似雾的灵氛之中,尤以月夜为盛,清辉与灵植光晕交融,恍若仙境。
一条三阶灵脉的分支滋养此峰,灵气氤氲,实乃上佳的修行之所。此处的主人,正是明月宗长老,隐月真人。
此刻,午后慵懒的阳光穿透薄雾,在峰顶一处临崖而建的白玉亭台内洒下斑驳光影。
亭中二人,气氛与这灵秀景致格格不入,更流淌着一种久别重逢、情意浓浓的暖流。
王镇岳,这位新晋的金丹一层修士,刚刚稳固了境界,正是一生中最为意气风发、志得意满的时刻。
他换了一身料子上乘、裁剪合体的深青色常服,衬得他本就挺拔的身姿更添几分沉稳魅力。
昔年眉宇间的锐利与风霜,似乎也被金丹初成的圆融道韵冲淡不少,多了几分从容。
坐在他对面的隐月真人,一袭月白曳地长裙,青丝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柔和了平日清冷的面部线条。
她眼帘微垂,正执壶为王镇岳面前的空杯斟茶,动作舒缓优雅,指尖与温润的玉壶相映,自有一种宁静圆润之美,仿佛此前拿着狼牙棒的另有其人。
那“月华凝露”的茶香袅袅升起,带着清冽的灵气。
“这月华凝露,是取峰顶那几株三百年月华茶树最嫩的芽尖,在每月满月之夜,承子时最纯净月华凝露冲泡而成,一年也只得那么几两。对稳固神识、温养初成之金丹,颇有奇效。”隐月声音不高,带着她特有的清冷,但语气里的关切之意,眼神中的水意,却难以掩饰。
王镇岳没有立刻去碰那杯茶,目光落在隐月执壶的纤手上,随即抬起,与她的视线相遇。他眼中漾开一片温存与感慨:“隐月,这些年,辛苦你了。”他指的不仅是这茶,更是这处洞府,以及她为他付出一切的种种情谊。
隐月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玉壶,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指尖微微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说这些做什么。”
“不辛苦的,你这几天才辛苦,多喝一点。”
她眼帘依旧微垂,声音却更轻了些,“你能成功突破,便是最好的结果。当年……你本就有此潜力。”
提起“当年”,亭中的空气似乎都静谧了几分。
那是他们相识于微末、互生情愫却又因种种现实无奈分离的岁月。
时光荏苒,如今他已是金丹真人,寿元大增;她亦是宗门长老,地位尊崇。
往日种种遗憾与未尽之情,在重逢的契机与王镇岳突破的喜悦催化下,悄然复苏,且比年轻时更多了几分沉淀后的炽热与珍惜。
这炽热如火,哪怕王镇岳已经突破金丹,但还是有些遭不住。
“是啊,突破了。”王镇岳感慨地叹了一声,伸出手,自然而然地覆上了隐月放在石桌上的手背。触手微凉,却柔滑细腻。
隐月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回,只是羽睫轻颤,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再清冷,眼波深处似再有涟漪荡开。
王镇岳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让你手贱!却不敢抽回来,只能继续下去。
“如今,我终于有足够的时间,也有了几分能力。”王镇岳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情感,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隐月,过去是我亏欠你,也亏欠我们自己。现在,我不想再错过了。天都山虽不及明月宗,但王家也算基业初成。待我回去处理好族中事务,稳定局面,我便想正式向明月宗……也向你,表明心迹。我们……”
他的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重续前缘,甚至共结连理,共赴大道。
同时,为王家添丁进口,壮大家族!
隐月真人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听着他真挚的话语,清冷的面容上终于浮起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红晕,如雪地初绽的寒梅。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轻轻反握了一下他的手,低声道:“这些事……不急。你刚突破,境界还需打磨,家族事务也千头万绪。我……我在这里,总归是等着你的。”
这已是她所能表达的,最大限度的承诺与柔情。
这样的隐月让王镇岳心中大畅,要是八十年前,可见不到她这样柔情似水,只觉人生圆满莫过于此。
金丹已成,旧爱可期,王家崛起在望。
他甚至开始想象,与隐月双宿双栖,共同经营王家,未来诞生下兼具两家优势的子嗣,王家吞并了明月宗,那将是何等光景。
然而,这温馨旖旎的气氛,被怀中骤然传来的剧烈震动与红光,猝然打破!
王镇岳脸色一变!是家族最高级别的血灵传讯符!此符若非遭遇极端危及家族或家主性命的大事,绝不可动用!而此刻符箓光芒急促,分明是家族出事了。
他瞬间抽回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脸上柔情蜜意顷刻间被凝重和惊疑取代。
他迅速取出那枚温热的玉佩,神识迫不及待地沉入。
只有一道极其急迫的信息:“老祖速归,家主重伤!”
八个大字,信息明了。
轰!
一股冰冷刺骨、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森然杀意,并非狂暴外放,而是如同极地寒流般以王镇岳为中心骤然弥漫开来!石桌上两只白玉茶杯“咔嚓”一声,表面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痕,杯中的月华凝露尚未冷却,却已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
亭台周围的灵雾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排斥,向外翻滚退散。温度骤降!
王镇岳没有怒吼,没有拍碎桌椅。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神识,握紧了手中的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可怕,先前的温存与得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风雨欲来的冰冷和一丝被冒犯的、属于金丹真人的威严怒意。
“承运……重伤……”他低声重复,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
到底是谁,竟然敢对他王家家主动手?要知道,如今王家是天都山的霸主,而且他突破的消息已经传回去,以王承运的性格,不可能不宣传,如此情况下还是出事,那说明出手之人,绝对不低于金丹期!
而天都山周边,大概只有那个神秘的宁仙阁才有金丹期修士,只是,在他离开前,不是已经吩咐王承运交好宁仙阁了吗?还是说,有路过的其他金丹修士对王家出手了?
他不是无脑莽夫。原本,他打算携隐月一起,双金丹之威荣归后,与这宁仙阁接触,或合作,或谋取更多利益。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未归去,王承运就先出事了。
“镇岳!”隐月真人在他气息变化的瞬间也已起身,清冷的月华自她身上流淌而出,护住自身,也缓和了亭内过于压抑森冷的气息。她看到了王镇岳阴沉如水的脸色,也感受到了那内敛却更加骇人的怒意。
她伸出手,这次主动握住了王镇岳紧握玉佩、微微颤抖的手,声音带着关切与凝重:“发生了何事?”
“血灵传讯,承运重伤。”王镇岳言简意赅,声音依旧冰冷,但看向隐月时,眼中的寒意稍褪,换上了沉重与一丝被拂逆的恼恨,“传讯虽然没提及,但十有八九,与那陨龙湖的宁仙阁脱不了干系!”
隐月心头也是一沉。
王承运是王镇岳最看重的后辈,王家现任家主,他的重伤对王镇岳、对王家的打击可想而知。
她握紧了王镇岳的手,试图传递一些力量与冷静:“你先别急,传讯模糊,未必没有其他隐情。当务之急,是立刻赶回天都山,查明真相,救治承运!”
王镇岳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狂暴怒意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阴鸷和决断。“你说得对。”
他沉声道,反手用力握了握隐月的手,“我必须立刻回去!承运的伤势耽搁不得,此事也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他看向隐月,语气带着请求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隐月,此事蹊跷,那宁仙阁深浅未知。你可否……陪我走这一趟?并非要你出手,只是有你在一旁,我心能定一些。”
他此刻的请求,不再仅仅是基于实力考量,更掺杂了情感上的依靠,隐月毕竟是金丹四重的修士,有她在,更稳一些。
隐月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我与你同去。你初成金丹,境界未固,又突闻噩耗,心境易生波澜。我在旁,也好有个照应。至于那宁仙阁……”她略一沉吟,“若真是他们无故伤人,自不能轻饶;但若其中另有缘由,也需查明,不可贸然树敌。”
她终究是明月宗长老,思虑更为周全。
王镇岳点了点头,对隐月的分析表示认同。
他心中怒焰滔天,恨不得立刻将伤王承运碎尸万段,没有王承运给他凝金丹,他的金丹之路遥遥无期,但也知道隐月说得有理。
不过事情真相未知,那宁仙阁能拿出三纹凝金丹,恐怕并非易与之辈,贸然打上门去,绝非智者所为。
“好!我们走!”王镇岳不再耽搁,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隐月,转身一步踏出亭台。
“嗡——!”
一股磅礴而凝实的金丹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却不复之前的狂暴,而是充满了沉重与压迫感。
他周身暗金色光芒一闪,便化作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金色长虹,冲天而起,方向直指天都山!遁光迅疾,却并非慌不择路,反而带着一种压抑的、择人而噬的凶戾。
隐月真人轻叹一声,月白身影随之化为一道清冷皎洁的月光,如影随形般跟上。
两道强大的遁光一前一后,撕裂云霭,瞬息远去,只在空中留下久久不散的灵压轨迹。
亭内,石桌上布满裂痕的茶杯终于支撑不住,“哗啦”一声彻底碎裂,冰冷的茶液四溅。
那壶犹带余温的月华凝露,静静地立在狼藉之中,映照着空荡荡的亭台,仿佛在无声诉说着方才的温情与骤然而至的冰冷变故。
王镇岳的心中,此刻已被对王承运伤势的焦虑以及必须查清真相之后必须报复回来所充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