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黄门山,空气沉重得仿佛凝固。
欧鹏四人围坐木桌旁,桌上摆着刚刚统计出来的伤亡册,墨迹还未干。
没人说话。
灯火摇曳,将四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许久,蒋敬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死了一百一十二个。”
没人说话。
“重伤四十七个。”
依旧没人说话。
“还能拿刀上阵的弟兄,不到五百五十人。”
说到这里,蒋敬苦笑了一声。
“照今天这个打法,最多三天,咱们寨里就没人了。”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欧鹏一直坐在那里,双手撑着膝盖,低头看着地面,今天这一战,官军那边虽然也死伤不少,可还有源源不断的人补上来。
而他们——没有。
“那些官军……”陶宗旺声音沙哑,“怎么杀都杀不完。”
没人接话,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许久之后。
陶宗旺终于再次艰难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大哥,要不……咱们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这番话一出,没人骂他贪生怕死,也没人反对。
马麟缓缓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今天这一战,已经把他们最后那点侥幸打没了。
高俅不是来试探的,更不是来做样子的,他是真的能灭掉黄门山。
其实今天傍晚开始。
他们每个人心里都已经冒出过逃走的念头,只是没人愿意第一个说出来。
现在陶宗旺说了,反而让那层遮羞布被彻底揭开。
欧鹏缓缓抬起头。
灯光映照下,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掩不住的疲惫。
他看了看蒋敬,又看了看马麟和陶宗旺,许久,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走。”
只有一个字,却仿佛抽干了他全身力气。
屋内三人同时沉默下来。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当这个决定真正说出口时,心里还是难免泛起苦涩。
黄门山,是他们四兄弟苦心经营数年的基业,如今却要亲手放弃。
可他们都知道,继续守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蒋敬率先回过神来:“既然决定走,那就不能拖,官军明日必然还会继续强攻,今晚就动身。”
欧鹏点头。
“通知所有弟兄,只带兵器和三天的干粮,其余东西全部舍弃,从后山断崖小路撤离。”
很快,一队队喽啰被悄悄召集起来。
许多人听到要弃寨的时候,眼圈都红了,可没人反对。
白天那场大战已经把所有人的胆气打散,他们也知道,继续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子时。
黄门山一片漆黑,只有山风掠过树梢的呜咽声。
数百人排成一条长蛇,悄悄向后山移动。
欧鹏持铁枪在前领路,马麟握铜滚刀断后,蒋敬和陶宗旺则居中维持队伍秩序,不让任何人发出声响。
后山断崖间,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羊肠小路蜿蜒而下。
一侧是万丈深渊,一侧是陡峭的山壁,脚下的石阶长满青苔,滑得吓人。
队伍缓慢前行,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全部踏平了山脚的土地。
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神色。
欧鹏回头看了一眼山寨方向,黑夜之中,黄门山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眼中露出不舍之色,但还是下定决心,正准备踏步离开......
然而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前方黑暗之中,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第四点……短短几个呼吸,无数火把同时亮起!
唰——!
仿佛一条火龙骤然苏醒。
山谷两侧的树林之中,前方道路的尽头,甚至他们身后的山口,到处都是跳动的火光。
数不清的禁军从黑暗里站了出来,长枪林立,刀盾森严,将整个谷地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黄门山喽啰瞬间脸色惨白。
“有埋伏!”
“官军!怎么可能?!”
惊呼声此起彼伏。
欧鹏四人更是猛然变色,他们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官军竟然早就在这里等着他们。
下一刻。
禁军队列缓缓分开,一匹高头大马缓步走出,火光映照之下,高俅一身亮银明光铠,神情平静,仿佛早已等待多时。
看到高俅出现,欧鹏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高俅!”
高俅笑了笑:“欧头领,本官已经等你们很久了。”
四兄弟心头同时一震。
等?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再清楚不过——对方早就知道他们会从这里逃跑。
欧鹏死死攥紧铁枪:“你怎么知道这条路?”
高俅却没有回答,只是淡淡看着他们:“重要吗?”
一句话,让四人全部沉默。
是啊,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们环顾四周,火把绵延数里,粗略看去至少有三千禁军。
前方堵死,左右是陡峭的山坡,后方同样被截断。
他们已经彻底无路可逃。
马麟铜滚刀在手里转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哥哥!拼吧!杀一个够本!”
不少悍勇的喽啰也跟着鼓噪起来,举起了手里的砍刀。
可还没等欧鹏开口,高俅却再次说话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整个山谷:
“你们四人若想死,本官成全,但你们看看身后这些兄弟。”
众人下意识回头。
数百名山寨喽啰正惊恐地站在那里,许多人手里的兵器已经握不稳了,脸上满是绝望。
高俅继续说道:
“欧鹏、马麟、陶宗旺、蒋敬,你们若负隅顽抗,本官保证,今晚这里不会有一个活口。”
“可若你们放下兵器投降。”
“本官保你们兄弟和手下所有人性命无忧。”
山谷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山风呼啸的声音。
欧鹏握枪的手微微发抖。
他不是害怕,而是在挣扎,拼命,他不怕,可他身后这些弟兄呢?这些跟着他们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
难道要陪着他们一起埋骨在这荒山野岭吗?
马麟也沉默了,手里的铜滚刀缓缓垂了下来,陶宗旺更是低下了头,攥着铁锹的手慢慢松开。
蒋敬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哥哥,投降吧!”
最后三个字,仿佛压垮了最后一道防线。
欧鹏缓缓闭上眼,许久,又重新睁开。
眼中的不甘、愤怒、挣扎,终于一点点散去,只剩下彻底的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