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虎立刻一脸惶恐地抱拳:
“是末将失职!”
“末将平日只顾操练军务,倒未曾注意下面竟有人胡言乱语。”
“太尉放心!”
“待末将回营之后,立刻彻查!”
“若真有人胆敢造谣生事,末将定严惩不贷!”
他说得义正词严,偏偏又滴水不漏,高俅看着他,心中冷笑。
查?查谁?查他自己么?
这帮人最恶心的地方就在这里,明明事情全是他们挑起来的,可表面上,却偏偏摆出一副忠心办事的模样。
让你抓不到半点把柄。
堂内不少人也都低着头,有些人在憋笑,有些则暗暗摇头。
谁都看得出来——
周虎这是摆明了装傻,可偏偏高俅还真拿他没办法。
因为人家没承认,甚至态度还十分“端正”。
高俅忽然冷笑一声。
“周虎。”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周虎立刻单膝跪地,一脸委屈:
“末将惶恐!”
“末将是真不知,岂敢欺瞒太尉?”
“下面若真有人乱嚼舌根,末将定第一时间查办!”
那副模样,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旁边梁宝端着茶盏,低头轻轻吹了吹热气,眼底却闪过一丝冷笑。
向文卿则面无表情。
只是那微微放松的手指,显然说明他心情不错。
他们最喜欢看到的,就是高俅这种“明知是谁干的,却偏偏无可奈何”的模样。
而堂内其他军官,也都渐渐看明白了。
高太尉今天忽然召集各司汇报,恐怕就是冲着这件事来的。
只是——这种局,不是靠发火就能破的。
果然,下一刻,高俅猛地一拍桌案!
“砰!”
茶盏都被震得一跳。
“放屁!”
“整个步军司怨气冲天,你现在告诉本太尉不知道?!”
高俅霍然起身,指着周虎破口大骂:
“你这个左营指挥使是干什么吃的?!”
“下面兵卒都快闹翻天了,你还在这里跟本太尉装聋作哑?!”
“查?”
“等你查完,是不是整个东京禁军都已经哗变了?!”
周虎低着头,一副诚惶诚恐模样:
“末将知罪!”
“末将失察!”
“请太尉责罚!”
嘴上认错认得飞快,可心里却已经冷笑起来:骂吧,最好当着所有人的面继续骂,你越愤怒,越说明你已经急了。
现在整个禁军上下,都已经开始怀疑你。
再过十几天,等兵卒彻底炸锅的时候——你这个太尉,就做到头了。
想到这里。
周虎甚至差点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而高俅则站在堂上,脸色铁青,一副怒火攻心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这一幕。
被在场所有人尽收眼底,官军八位心中冷笑,不少中层军官也暗暗叹气。
高太尉……终究还是太嫩了。
空有官家宠信,却压不住禁军这潭深水。
高俅重新坐回主位,胸口仿佛还在微微起伏,显然余怒未消。
他无奈摆了摆手。
“滚回去查!”
“若再让本太尉听到营中谣言四起——”
“本太尉拿你是问!”
周虎立刻抱拳:
“末将遵命!”
说完,他低着头退回班列,只是低头的瞬间,眼底那丝讥讽,却一闪而逝。
周虎退下之后。
堂内气氛明显变得更加微妙,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真正负责卡粮饷的人,还没开口。
而这时高俅已经冷冷开口:
“粮料院主事,张茂。”
“出来回话。”
随着声音落下,班列后方,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缓缓走了出来。
正是张茂。
他走到堂中,不疾不徐整理了一下衣袍,随后恭恭敬敬行礼:
“下官张茂,参见太尉。”
动作标准得近乎挑不出毛病,高俅靠在主位上,眯眼看着他。
“张主事。”
“最近军中粮饷迟迟不发,可是粮料院出了问题?”
张茂立刻露出一副诚惶诚恐模样。
“回太尉,确有些小问题。”
“小问题?”
高俅冷笑。
“如今下面士卒都快断粮了,你告诉本太尉只是小问题?”
张茂连忙低头。
“太尉息怒。”
“并非下官故意拖延,而是此次户部拨下来的银两,确实出了些差错。”
他说着,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本账册。
“按照禁军旧例,军饷所用官银,成色、重量皆有严格规制。”
“可此次拨来的银锭,成色略有浮动。”
“另外部分粮草在押运途中,也出现了损耗。”
“按照规矩。”
“必须由户部重新下发统一批文,确认标准之后,粮料院才敢正式发放。”
他说得不急不缓,每一句都合乎流程,每一句都像在按规矩办事。
堂内不少文吏甚至还下意识点了点头。
因为——这套说辞,确实挑不出大毛病。
高俅却差点被气笑了。
成色浮动?押运损耗?这种屁话,也就拿来糊弄外行,禁军几十年发饷,哪一年没点损耗?
若真按张茂这套“严格规矩”来办,东京禁军一年能发两次饷都算祖坟冒青烟。
而此时,张茂还在继续。
“下官也是为了谨慎起见。”
“毕竟禁军粮饷关系重大。”
“万一日后有人追查下来,说粮料院违规发放,下官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说完。
他甚至还露出一副“我也是被逼无奈”的苦涩模样。
高俅看着他那张脸,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张茂真正恶心人的地方,就是你明知道对方是在故意卡你。
可人家偏偏句句按规矩,甚至还能反过来占个“认真办差”的名声。
堂内此刻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在等,等高俅怎么接。
而官军八位那边,梁宝已经低头喝茶,向文卿则轻轻摩挲着袖口,神色平静。
显然。
他们根本不担心,因为这一局,本就是阳谋,你知道是我干的,可你偏偏拆不了。
终于。
高俅缓缓笑了,只是那笑容里,却没有半点温度。
“好。”
“好一个按规矩办事。”
他忽然猛地抓起桌上账册,“啪”的一声狠狠砸在地上!
纸页顿时散了一地,堂内不少人都被吓了一跳。
“张茂!”
高俅霍然起身,声音陡然拔高:
“你当本太尉是三岁孩童不成?!”
“区区一点成色浮动,你就敢扣着整个禁军的粮饷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