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不可能。
周策将高俅刚才提出的“十天考虑期”传回副都指挥厅,梁宝脸色立刻变得极其难看。
“砰!”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十天?!”
“十天我们可压不住!”
梁宝霍然起身,满脸横肉随着怒吼突突直跳,“底下那些兵卒的传言现在已经愈演愈烈!”
“再拖十天,那帮穷疯了的大头兵不等我们暗中引导,怕是真的敢闹事!”
他越说越急,唾沫星子横飞:“步军营那边,已经有人开始私下串联了!几个指挥使天天跑来跟老子诉苦,说下面士兵的怨气越来越重!”
“时间拖长了,谁能保证局势不失控?!”
大厅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周策垂手站在一旁,没有接话。他心里也清楚——十天,太长了。
现在的局势,就像一锅烧开的热油。他们能借流言逼高俅就范,可同样,若拖得太久,这火也有可能彻底失控。到时候,事情未必还能按照他们预想的方向发展。
折克行始终坐在那里,沉默许久后,才缓缓开口。
“梁宝说得没错。”
他的声音低沉如闷雷:“军中这些年早已积怨极深,粮饷、吃空饷、层层克扣,本就人人心里有火,如今我们只是借高俅的名义把火引了出来,可若拖得太久……”
折克行缓缓抬起头。
“那火,未必还会听我们的。”
此话一出,厅内气氛明显又凝重了几分。
向文卿依旧坐在主位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闪烁着阴冷的光,他的手指慢慢敲击着桌面,一下,又一下,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片刻后,他停下动作。
“十天,确实太久。”
梁宝立刻接话:“最多五天!再多一天都不行!否则夜长梦多!”
向文卿转头看向周策:“你觉得呢?”
周策沉吟片刻:“属下以为……”
“高俅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他要十天,无非是在拖延时间。”
“可问题是,他还能拖什么?”
他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如今整个殿帅府,上上下下都是我们的人。”
“他身边连个真正能用的人都没有。”
“属下今日去见他时,他表面虽强撑镇定,可实际上已经明显乱了方寸。”
“否则也不会开口要十天时间。”
说到这里,周策顿了顿:“属下认为,五天确实足够了。”
向文卿轻轻点头,随后缓缓开口。
“那便五天。”
“告诉高俅,五天之后,他必须给出答复,若还是不肯交印……”
说到这里,向文卿嘴角忽然缓缓扬起,只是那笑容里,却没有半点温度。
“那我们,便亲自帮他体面。”
厅内众人眼神同时一寒。
片刻后,周策重新走进太尉指挥厅。这一次,他脸上的神情比先前更加从容,甚至还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仿佛已经彻底吃定了高俅。
进门之后,他依旧只是随意拱了拱手。
“太尉。”
高俅冷冷抬眼:“说吧,向文卿他们怎么回复?”
“十天太久。”周策嘴角微扬,一字一顿道,“向大人说了,最多——五天。”
话音落下,大厅瞬间安静,高俅原本端着茶盏的手,缓缓停住。
他抬起头,眼神彻底冷了下来,而这一次,不是伪装,是真的冷。
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
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五天意味着什么,原本他预估王进最快也得七八天才能赶回东京,如今却只给五天,王进——真的来得及吗?
“五天?”高俅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们这是在逼本太尉。”
“不是逼,是局势如此。”周策毫不退让,“太尉也该明白,如今下面军心浮动,拖得越久,对谁都没好处。”
高俅盯着他,眼神越来越冷。
“本太尉说了,此事重大,需要时间考虑,五天太短,至少八天。”
周策摇头:“不行。”
“那七天。”
“还是不行。”
高俅猛地一拍桌子,怒声道:“周策!你不要太放肆!本太尉已经一再退让,你们还想如何?!”
周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太尉,五天是向大人和诸位将军共同定下的底线。属下只是传话的,改不了。”
高俅死死盯着他,大厅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半晌,他忽然冷笑三声:“好!好!好!五天就五天!”
周策闻言,脸上终于露出笑意,因为在他看来,高俅这已经等于低头了,他重新拱了拱手。
“那属下便静候太尉答复。”
说完,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嚣张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直到那声音彻底远去,高俅脸上的神情才一点一点沉了下来,他缓缓闭上眼,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五天,若王进赶不回来,那便只能用下策了......
高俅缓缓睁开眼,脸上最后一丝怒意褪去了。
他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看着夕阳将殿帅府的飞檐染成熔金,风卷着几片落叶飘过庭院,沙沙作响。
高俅望着远处城门方向,眼神渐渐深沉。
“王进……你可一定要赶回来啊。”
......
既然已经定下了五日之约,再演那套气急败坏的戏码也没了意义。
接下来的几日,高俅像变了个人。
他不再拍桌子骂人,也不再召集各衙署议事,甚至连每日的点卯都不准时去了。
只待睡到自然醒之后才慢悠悠地走进指挥厅,往太尉椅上一坐,泡上一壶雨前龙井,捧着本兵法一看就是一上午。
桌上的公文堆得老高,他连翻都不翻一下,任由它们落满灰尘。
底下的人见状,更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各营的指挥使、各衙署的主事,有事都直接去副都指挥厅找向文卿汇报,路过太尉指挥厅时,连脚步都不会放慢半分。
陆谦和富安也彻底放松了警惕。
每天只是清晨来露个面,说一句“今日无事”,便溜出去喝酒赌钱,回去向向文卿复命时。
只说高俅每日除了喝茶看书,便是发呆,已经彻底认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