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周策大步走了进来,他先是对着高俅草草行了一礼,连腰都没弯一下。
高俅板着脸,摆出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冷冷道:
“你不在自己的衙署待着,来本太尉这里做什么?”
周策没有回答,反而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厅。
见只有高俅一个人,连个伺候的书吏都没有,他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不屑。
不等高俅赐座,他径直走到旁边的椅子旁,拉过来就坐了下去,动作嚣张至极。
高俅见状,气得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
“大胆!谁让你坐下的?!”
他表面上怒不可遏,心里却冷静得很。
一个小小的都虞候,竟敢在他这个太尉面前如此放肆,若不是背后有向文卿、梁宝和折克行撑腰,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看来,他们是觉得自己已经走投无路,终于忍不住要摊牌了。
周策像是没听见他的怒吼一样,往后一靠,顺势翘起了二郎腿,双手抱在胸前,慢悠悠地开口道:
“太尉息怒,属下今天来,不是来惹太尉生气的,而是想替太尉分忧。”
“分忧?”高俅冷哼一声。
“你一个都虞候,也配替本太尉分忧?”
周策却并不恼,反而神情悠然。
“太尉最近应该也看到了吧?”
“如今步军营里,可到处都在传——说太尉您克扣军饷,不发银两。”
“而且这些传言……似乎越来越厉害了。”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随后意味深长地笑道:“末将甚至听说。”
“再过不久,下面那些大头兵,可就要亲自来找太尉您……讨个说法了。”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盯着高俅,那眼神里,带着赤裸裸的挑衅。
高俅则猛地一拍桌案。
“混账!”
“张茂那个狗东西!还有周虎!本太尉迟早撤了他们职!”
他满脸怒火,仿佛已经气得快失去理智。
周策见状,眼底轻蔑更浓。
果然,已经彻底乱了方寸,于是他终于缓缓坐直身体。
“其实。”
“太尉也不必如此动怒,事情……并非没有解决办法。”
高俅猛地抬头。
“办法?”
“你有办法?”
周策嘴角终于缓缓扬起,像一头终于露出獠牙的毒蛇。
“当然有。”
“而且,很简单。”
高俅眯起眼。
“说。”
周策慢悠悠端起旁边茶盏,喝了一口,随后才缓缓开口:
“太尉如今最大的麻烦。”
“其实不是军饷。”
“而是……没人替您做事,您毕竟初来乍到,对禁军事务也不熟悉。”
“既如此,不如索性把麻烦交给真正懂的人。”
他说到这里,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
“太尉只需将殿帅府太尉指挥印交出来。”
“往后。”
“您依旧还是高高在上的太尉,依旧享荣华富贵,依旧受官家宠信。”
“至于殿帅府里的军务、粮饷、调兵、操练这些繁琐杂事……”
周策嘴角笑意渐深。
“便由我们。”
“全权负责。”
说到“全权负责”四个字时,他还故意加重了语气,整个指挥厅瞬间安静下来。
高俅缓缓抬起头。
死死盯着周策,脸色一点一点阴沉下去,他当然听懂了。
什么“全权负责”?
说白了,就是让自己交出兵权,安心去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傀儡太尉!
而真正掌控禁军的,则变成向文卿他们!
这一刻。
高俅终于明白了,原来从一开始,向文卿他们的目标,就根本不是单纯把自己赶下台。
而是——
想借着自己这个官家亲封的太尉名头,继续把控整个东京禁军!
毕竟。
若直接逼走自己,官家也许会再派其他人,可若把自己变成一个听话傀儡。
那他们便等于能一直躲在幕后操控禁军。
想到这里。
高俅心中甚至忍不住想笑,这帮人,胃口还真够大的。
而此时。
周策还在缓缓开口:
“太尉,其实这对您而言,未尝不是件好事。”
“您不懂军务。”
“却偏偏坐在这个位置上,如今整个禁军都盯着您,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可只要您点头。”
“以后没人再会为难您,下面那些兵卒,也会立刻安稳下来。”
“大家相安无事,岂不两全其美?”
他说完。
大厅重新陷入安静,周策靠坐在椅子上。
神情悠然,仿佛已经胜券在握,因为在他看来。
如今的高俅,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高俅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主位上,手指缓缓摩挲着茶盏边缘,脸色阴沉,像是在极力压着怒火。
可实际上。
高俅心里却在飞快盘算,王进离京已有数日,估计不足十日应当就能返回东京。
想到这里。
高俅眼底深处,一丝冷意悄然掠过。
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至少,还得再拖一拖。
于是。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坐在下面一脸有恃无恐的周策,半晌后,才冷冷开口:
“此事……”
“本太尉需要考虑。”
周策一愣,“考虑?”
他显然没想到,如今都已经被逼到这个份上了,高俅居然还没有立刻点头。
高俅脸色依旧难看。
“这么大的事,你让本太尉立刻决定?”
“总得给我些时间。”
周策眯了眯眼。
“太尉想考虑多久?”
高俅伸出一根手指。
“十天。”
“十天之后,本太尉给你们答复。”
此话一出,周策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十天?
太久了,如今军中局势已经铺垫得差不多,向文卿他们原本的意思,是这几日便彻底摊牌。
可现在。
高俅居然还想拖十天,周策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然而。
高俅此刻表现出来的,只有压抑、烦躁,以及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的阴沉。
完全不像还有后手的模样。
片刻后。
周策才缓缓站起身。
“此事……”
“我做不了主,需要回去禀报向大人。”
说完,他甚至连礼都懒得再行,转身便朝外走去,依旧带着那股目中无人的味道。
直到周策身影彻底消失在厅门之外。
高俅脸上的阴沉,才一点点淡了下去,他端起茶盏,轻轻吹散水面热气。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邪魅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