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节堂的大门缓缓打开。
外面的阳光顺着门缝洒了进来,将昏暗肃杀的大堂照得亮了几分。
高俅负着手,神色平静地迈步而出。
门外。
只有富安一人低眉顺眼地守在那里,而先前跟着一同的陆谦,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高俅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淡淡扫了一眼四周。
“陆谦呢?”
他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可富安心里却猛地一紧。
不过他显然早就预料到高俅会问这个问题,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立刻弓着腰赔笑道:
“回太尉。”
“陆虞候方才突然有点急事,说是步军营那边出了些差错,得赶紧过去看看。”
“他怕打扰太尉议事,就特意嘱咐小的留下伺候您。”
说完,富安还小心翼翼地抬头观察了一眼高俅的脸色。
然而高俅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说道:
“昨日刚接掌殿帅府,事情太多,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这里。”
“你陪我四处走走。”
富安连忙把腰弯得更低,满脸堆笑:
“哎!好嘞!”
“小的别的不行,但对这殿帅府熟啊!”
“太尉您想看哪儿,小的都能给您讲明白!”
高俅点了点头。
“那就边走边说。”
“是!”
富安立刻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两人一路沿着回廊缓步而行。
殿帅府占地极大。
除去正堂与白虎节堂外,后面还有演武场、兵械库、文书房、甲胄库以及数座军议偏厅。
一路上。
凡是遇到巡逻军士和来往军官,无不立刻停步行礼。
“见过太尉!”
高俅一边随意点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
这地方。
以后就是他真正立足的根基。
官位是赵佶给的,可若想坐稳这个位置,靠的终究还是手里的兵权。
而就在两人穿过一条长廊时。
前方忽然传来阵阵呼喝声。
“喝!”
“喝!”
只见一片开阔演武场上,数千名禁军正在操练,长枪如林,刀盾成列。
尘土飞扬之间,倒真有几分精锐气势。
高俅脚步微微一顿。
演武场上的呼喝声,也随着他的出现,隐隐乱了一瞬。
不少正在操练的军汉,都下意识朝这边看了过来。
那些目光很复杂,却并不是高俅原本以为的鄙夷与轻视。
反而……
像是压着某种说不清的怨气。
有人在挥枪时,目光会短暂地扫过他,随后立刻低头。
有人明明在列阵,却会悄悄咬紧牙关。
甚至还有几个老兵,在看到高俅后,眼底明显闪过一丝阴沉。
只是他们都隐藏很好,而且都是一闪而逝。
高俅也只当是自己的错觉,并未在意,带着富安,两人又继续闲逛了起来。
与此同时。
东京城东,醉仙楼,二楼靠窗的一张酒桌旁。
高坎正翘着腿,嘴里叼着根牙签,一脸悠哉地听着小曲。
自从攀上高俅这棵大树之后。
他整个人都抖起来了。
以前那些瞧不起他的泼皮混混,如今见了他,一个个点头哈腰地喊“坎爷”。
这种感觉,简直比喝了仙酒还舒坦。
而在他旁边,还坐着几个以前一起在街面上厮混的闲汉。
这些人别的本事没有。
可三教九流、人情门路,却熟得很。
谁家赌坊昨夜出了千,哪个官差偷偷养了外宅,哪条街死了人......
他们知道得清清楚楚。
高坎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就是靠这些人替自己撒网。
“坎爷。”
一个瘦猴似的闲汉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
“刚跟送步军司西营烧刀子的王二喝了两杯,他说不对劲。”
高坎叼着牙签晃了晃腿,漫不经心瞥他一眼:
“怎么个不对劲?王二的酒掺水被兵崽子揍了?”
“不是!”瘦猴连忙摆手,往前又凑了半寸:
“他说这两天去营里送酒,十个兵有八个要赊账。”
“以前哪有这事儿?”
“今天有个牌军拿不出银子,当场把腰上的佩刀解下来押给他了,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高坎叼牙签的动作慢了半拍。
旁边脸上带疤的闲汉也跟着点头,插了句嘴:
“我昨儿在城南赌坊也撞见怪事。”
“往常步军司的兵发了饷头三天,赌坊里挤都挤不进去,昨天冷冷清清,就来了仨,还都是揣着几个铜板蹭热闹的。”
“有个输了两文钱就急眼了,拍着桌子喊‘老子连饭钱都快没了,还赌个屁’。”
“就这?”高坎把牙签在嘴里转了个圈。
“拖个军饷不是常有的事?以前也不是没拖过三天五天的。”
“这次真不一样!”
第三个闲汉凑了上来,他平时专在军营门口收小贩的保护费,消息最杂:
“营门口卖炊饼的老张、卖卤味的刘婆子,今天都跟我抱怨,说生意差了一半。”
“往常兵卒下了操,多少会买两个炊饼垫肚子,今天一个个都揣着手走,连看都不看。”
“我听见两个兵边走边嘀咕,说‘这月银子怕是没指望了’,另一个叹了口气,说‘当官的哪管咱们死活’。”
瘦猴又补充道:
“对了,王二还说,他听见营里的伙夫跟人说,今天中午的菜里连点油星都没有,说是粮料院那边没拨下新的油盐。”
“以前就算拖饷,粮草也从来没断过。”
高坎脸上的悠哉劲儿一点点收了起来,他把牙签吐在地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就这些?”高坎沉声道。
“没听见别的?比如谁带头说的这话?”
“没了。”三个闲汉齐齐摇头。
高坎猛地抬头,看向三个闲汉,语气一下子变得严厉:
“你们三个,现在立刻分头去查。”
“瘦猴,你再去找王二,还有给步军司送菜送粮的那些贩子,问问他们粮料院到底有没有拨东西下来,什么时候拨的。”
“疤脸,你去赌坊和妓院守着,但凡有步军司的人来,不管是兵还是小吏,都给我盯着,听他们说什么。”
“老三,你去营门口蹲着,看看有没有军官私下跟兵卒说话,尤其是那些校尉、队正。”
“记住,别凑太近,别搭话,就远远看着听着。有任何一点不对劲的地方,立刻回来报我。”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啪”地拍在桌上:
“这些你们拿起吃酒,在查出来有用的消息,回来再赏你们每人二两。”
“要是敢偷懒耍滑,或者走漏了风声……”
“放心吧坎爷!”三个闲汉眼睛一亮,连忙抓起银子。
“我们办事您还不放心?保证连个苍蝇飞过去都给您数清楚!”
“去吧。”高坎挥了挥手。
闲汉们一溜烟跑下了楼。
酒楼上依旧喧闹,弹琵琶的女子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艳曲。
但高坎已经彻底没了听曲的心思。
他靠在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手指一下下敲着窗沿。
“干爹才上任第二天。”
“底下就已经开始有怨气了,这绝不是普通的拖饷,肯定有人在底下煽风。”
“这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