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有查到是谁最先散播的吗?”
“没有。”高坎郁闷地摇了摇头,“都是你传我我传你,问谁都说听别人说的,根本摸不到源头。”
“那些人精得很,我手下那些人挤不进他们的圈子,只能听点风声。”
高俅点了点头,结合刚才林冲说的“十五天后动手”,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向文卿他们就是要靠这些谣言,让士兵一点点积怨,等到十五天那天,再由藏在暗处的人带头,把所有怒火都引到自己身上。
到时候几千人堵在殿帅府门口,稍有差池就是兵变!
而他这个刚上任的太尉,必然是第一个被推出来平息众怒的人,轻则罢官,重则掉脑袋。
“好一招借刀杀人。”高俅冷笑一声。
他看向高坎,语气严肃了几分:
“你继续查,一定挖出背后真正煽风点火的人。”
“是!儿子明白!”
“去吧,注意隐蔽,别打草惊蛇。”
高坎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山水屏风的阴影动了动,林冲缓步走了出来,黑布遮脸,声音低沉:
“主公。”
“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高俅抬眼看向他。
“十五天,很可能就是他们要煽动士兵围府逼宫,一旦闹起来,官家为了稳住军心,只会拿我开刀。”
“属下明白事态严重。”林冲抱拳,“请主公吩咐。”
“高坎只能摸外围,核心的人很难查到。”高俅缓缓道。
“现在最要紧的是查清楚到底是哪些人在卡着军饷不发,他们用的什么理由拖延,户部的银子到底有没有到账、现在扣在谁手里。”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所有细节,哪怕是一个库吏的名字、一张公文的日期,都要查得清清楚楚。”
“不然之后只会是闭着眼睛捉麻雀 —— 瞎扑腾。”
“属下明白。”林冲沉声应道,随后躬身一礼离去。
次日,林冲系好腰间的佩刀,最后看了一眼里屋熟睡的妻子,轻轻带上自家院门。
他没有直接往殿帅府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旁边的青石板巷——张教头家就在这条巷子里。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木门。
“谁啊?”里面传来张教头带着睡意的声音。
“岳父,是我,林冲。”
门很快开了一条缝,张教头披着半旧的褐色外衣,看清是他,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他进来:
“这么早?离点卯还有一个时辰呢,怎么不在家多睡会儿?”
“睡不着,顺路过来看看您和岳母。”
林冲走进院子,见灶房已经冒起了袅袅炊烟,知道岳母已经起来做早饭了。
岳母听到声音,掀着灶房的布帘探出头来,脸上露出笑容:
“冲儿来了?正好,粥刚熬好,喝一碗再走。”
“不了岳母,坐一会儿就走,别麻烦了。”林冲连忙摆手。
“麻烦什么,多双筷子的事。”岳母说着,转身进灶房盛粥去了。
张教头拉着他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脸上的笑容立刻沉了下来,压低声音急道:
“我正想找你呢!外面都传疯了,说你投靠了向文卿那伙人,是不是真的?”
“现在明眼人都知道官军八位和高俅在斗,你这么早站队太危险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真切的焦灼,在禁军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他亲眼见过太多因为站错队落得家破人亡的例子。
高俅是官家亲封的太尉,背后有天子撑腰;
向文卿他们扎根禁军十几年,背后又有蔡太师他们站台。
两边都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林冲夹在中间,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林冲心里一暖,反手拍了拍岳父的手背,也压低声音,语气却异常坚定:
“岳父,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张教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见他眼神坦荡,没有半分闪躲,才缓缓松开手。
林冲话锋一转。
“其实今天来,除了看看您二老,还有件事想请教您。”
“军饷拖了这么久,营里士兵的怨气很大,您在步兵营人脉广,知不知道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名堂?真的像他们说的,是户部没拨银子下来?”
他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
“还是像传言那样,被高太尉贪墨了?”
张教头闻言,当即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屑:
“高俅贪墨?那都是糊弄大头兵的鬼话!他刚上任三天,连粮料院的门朝哪开都没摸清楚,拿什么贪墨?”
他往院门口又扫了一眼,确认巷子里空无一人,才凑得更近了些,咬着牙道:
“我前天跟户部的老黄在巷口酒肆喝酒,他跟我透了底——这个月的军饷,上个月月底就整车整车拉进粮料院了,白花花的银子堆得跟小山似的,半分都没少!”
林冲心中了然,面上却装作惊讶的样子:
“银子到了?那粮料院为什么压着不发?总不能平白无故扣着吧?”
“平白无故?”张教头冷笑一声。
“有人故意拿规矩当幌子卡着呗!粮料院那个主事张茂,是向文卿的亲小舅子,除了他姐夫,谁的面子都不给。”
“那小子放出话来,说今年国库拨的银两成色跟禁军粮饷规制里写的不一样”
“粮草的斤两也有押运损耗,必须行文户部要盖了尚书印的正式统一标准,不然谁敢发饷,谁就担这个责任。”
“这不纯粹是扯犊子!”
张教头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上面的茶杯都晃了晃。
“往年哪年没有成色略有差异的时候?从来都是按例发放,哪有这么多穷讲究?”
“说白了,就是故意拖着,等着把士兵的怨气都引到高太尉头上!”
林冲眉头紧锁,顺着他的话沉声问道:
“原来是这样。那营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些话——说高太尉扣了军饷买红珊瑚给官家祝寿,也是他们故意散播的?”
“不是他们还能是谁?”
张教头啐了一口,脸上满是鄙夷,“这事全是周虎一手操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