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太尉府内灯火渐明,高俅刚从殿帅府返回,一双官靴刚踏进前厅,连官袍都还未来得及换下,高坎就来了。
“干爹!”
高坎一路小跑,靴子在青石板上踩出急促的脆响,压低声音道:
“有消息了!”
高俅解官袍的手势微微一顿,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说。”
高坎连忙凑上前,浑身还带着醉仙楼里残存的烧酒与脂粉气,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今天儿子让那几个闲汉分头去查,结果还真查出了不对劲。”
“步军司西营那边,这两天不光拖饷,连粮料院拨下去的油盐肉菜都突然少了。”
“下面兵卒怨气很大。”
高坎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我感觉是有人在暗地里煽风点火。”
高俅眼神瞬间一凝:“有查出是谁吗?”
“暂时还没查清。”高坎摇头。
“但我那几个兄弟说,最近营里有些军官,总喜欢趁操练后,故意聚着兵卒聊天。”
“说什么‘新太尉一上任就克扣军饷’。”
“还说什么‘以前虽然日子苦,但至少银子能按时发’,现在换了个泼皮太尉,下面人怕是连饭都吃不上了。”
说到这里。
高坎忍不住骂了一句:
“娘的,这不是明摆着往干爹头上扣屎盆子么?”
高俅却没有说话。
他缓缓走到主位坐下,手指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地敲击着桌案。
随着高坎的话语,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在殿帅府演武场上的场景,那些禁军看向自己的目光。
“原来……那并不是我的错觉。”
高俅在心中冷笑。
那根本不是武人对市井泼皮的鄙夷,那是家里快揭不开锅的泥腿子,看断粮仇人时的眼神!
这一手“断粮打窝”玩得是真毒啊。
利用主管粮饷的职权,悄无声息地卡死底层大兵的肚子,再把黑锅全扣在他这个新太尉头上。
高俅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是向文卿……”
“还是梁宝?”
又或者,是官军八位一起动的手?想到这里,高俅忽然冷笑了一声。
“倒是够狠。”
军饷一旦出问题,最先炸的永远不是那些军官,而是最底层的兵卒。
因为他们一家老小,全靠这点饷银活命。
一旦军中哗变,最后背锅的,只会是他这个刚刚上任的新太尉。
高坎小心翼翼问道:
“干爹,现在怎么办?”
高俅沉默片刻,随后抬起头。
“继续查。”
“重点盯着粮料院、支度司,还有步军司下面那几个负责发饷的军官。”
“尤其是——”
“谁在暗中散播消息。”
高坎立刻点头:
“儿子明白!”
与此同时。
东京城,醉仙楼,二楼雅间内。
酒香弥漫,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肴,酱牛肉、清蒸鲤鱼、炙羊腿,还有一壶刚温好的汴梁春。
周策坐在主位,满脸笑容地举起酒杯。
“来,林老弟。”
“这一杯,敬你。”
林冲坐得端正,手里端着酒杯却并未立刻喝,只是那双豹眼微微眯起,淡淡说道:
“周虞候今日忽然下帖子请林某吃酒,在这寸土寸金的醉仙楼摆下如此大宴,怕不只是叙旧这么简单吧?”
周策哈哈一笑。
“林教头果然快人快语,既如此,哥哥也不绕弯子了。”
他放下酒杯,微微前倾身体。
“今日高太尉在白虎节堂单独召见了你,这件事……军中上下可都传开了。”
林冲目光微微一闪,却没接话,只是自顾自地抿了一口酒。
周策死死盯着林冲的微表情,缓声道:
“高太尉,是想拉拢你吧?”
雅间里瞬间安静了一瞬,林冲沉默片刻,随后摇了摇头。
“周虞候说笑了,太尉初掌禁军,不过是例行公事,问了些营里枪棒操练的闲话罢了。”
“林老弟。”周策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我都是军中油子,这种骗鬼的场面话,就没必要说了。”
“高俅是什么人,咱们都清楚。”
“他现在在禁军里举目无亲,一个能真正用的人都没有。”
“单独找你到白虎节堂,怎会不是拉拢?”
林冲依旧没表态,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周策观察着他的神色,缓缓开口:
“林教头。”
“你是聪明人。”
“一旦站错了队,可就回不了头了。”
“高俅如今看似风光,可实际上,不过是空中楼阁。”
“禁军上下,没人真服他。”
“而向大人他们……”
周策略微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道:
“却不同。”
“他们在军中经营十几年,根深蒂固。”
“你若肯站到我们这边,日后好处少不了你的。”
林冲眉头微皱。
“周虞候言重了。”
“林某不过一介教头,只想安稳当差,并不想掺和这些事。”
“安稳?”
周策忽然笑了。
“林教头,你真觉得,在这种局势里,还能独善其身?”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手,门外,一个小厮立刻捧着个木盒走了进来。
盒子打开。
里面赫然摆着十根金条,烛火下,金光晃眼。
周策缓缓道:
“这是向大人的一点心意。”
“只要林教头愿意与我们同进退。”
“以后禁军里的位置、钱财、人脉……”
“都少不了你那份。”
林冲目光扫过木盒,脸色依旧平静,但眼中适时恰当的闪过一丝贪婪。
“周虞候未免太看得起林某了。”
周策捕捉到这丝眼光,笑了笑。
“十根金条不够。”
“那再加一个承诺如何?”
“等将来时机到了。”
“东京八十万禁军总教头的位置——”
“归你。”
这句话一出,林冲端着酒杯的动作,终于微微停顿了一瞬。
周策眼底顿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知道,人,可以不爱钱,但未必不爱权。
尤其是林冲这种武人,一身本事,却始终只是个教头,若说心里没有半点往上爬的念头,那是不可能的。
果然。
沉默许久后,林冲终于缓缓放下酒杯,他看着周策,像是经过了一番挣扎。
最后低声说道:
“周虞候。”
“林某……只想求个安稳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