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
高坎穿着一身崭新的锦缎长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一顶镶玉的公子巾,站在了正厅的台阶下。
脸上的青肿还没消下去,可整个人却已经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得意。
和昨天那个翻墙被打、满身泥污的泼皮相比。
简直判若两人。
路过的丫鬟仆役看到他,都连忙低下头行礼。
这种被人敬畏的感觉,让高坎浑身的骨头都轻了几两。
他挺直了腰板,双手背在身后,一步三摇地走进了正厅。
高俅已经坐在了太师椅上,正在喝早茶。看到高坎进来,他放下茶杯,淡淡问道:
“都收拾好了?”
“回干爹!都收拾好了!”高坎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儿子天不亮就起来了,就等着干爹吩咐差事!”
“嗯。”高俅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今天给你一个重任,去王进家一趟。”
“王进?”高坎愣了一下,他听说了昨天堂上那个硬骨头。
“就是那个当众骂干爹的教头?”
“没错。”高俅看着他,眼神锐利。
“你带四个家丁过去,把王进和他老娘,一起接到太尉府来。”
高俅顿了顿,又叮嘱道:
“记住,态度要好一点,别动手动脚,就说我体恤他老娘病重,接到府上来方便请太医诊治。”
“但要是他们敢不来,或者敢耍什么花样……”
高俅的声音骤然变冷:
“你知道该怎么做。”
“儿子明白!”高坎眼睛一亮,拍着胸脯说道:
“干爹放心!我保证把他们母子俩回来!要是他们敢不去,我就让人把他们抬回来!”
“去吧。”高俅挥了挥手。
“是!”
高坎躬身领命,转身兴冲冲地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对着院子里候着的四个家丁大手一挥:
“都跟我走!去王进家!”
看着高坎耀武扬威离去的背影,高俅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王进是一把好刀。
只有把刀鞘握在自己手里,这把刀才能为自己所用。
与此同时,城南的一处破旧小院里。
王进正坐在床边,接过母亲递来的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他脸上还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偶尔会轻咳两声,但眼神清亮,精神已经好了大半。
王母接过空碗,用帕子擦了擦他嘴角的药渍,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进儿,昨日的事......”
王进放下碗,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娘,没事,太尉大人宽宏大量,只是革了我的职,让我在家闭门思过,没打我已经算万幸了。”
“万幸?”王母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窗外。
“那四个牌兵,从昨天就轮流守在咱们家门口,一步都没离开过。”
“这哪里是闭门思过,分明是把你当犯人看管啊。”
王进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说出了实话:
“娘,我知道。昨日高太尉还说了没有他的手令,我一步也不能踏出东京城。”
王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抓住他的手急切地说道:
“要不你还是逃走吧!”
“去延安府,找你老种经略相公去!他跟你父亲是过命的交情,一定会收留你的!”
“进儿,娘这心里总感觉不安,这高俅娘也听说过,就是个泼皮混混......”
“嘘!”王进连忙打断母亲的话。
“娘,隔墙有耳,咱现在可不能这样说高太尉。”
随后他又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
“走不掉的。”
“外面四个牌军,十二个时辰轮班守着,我要是敢跑,他们立刻就会发现。”
“而且......说句实在话,昨日堂上,我倒觉得高太尉并不像传闻中那般心胸狭隘。”
王进回想起昨天堂上的场景:
“本来他都已经准备放过我了,是那官军八位,一个个跳出来要求重罚,最后还是高太尉力排众议,只革了我的职。”
王母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几句:
“可他毕竟......”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院门外传来了粗暴的敲门声,震得破旧的木门吱呀作响。
王进和母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不安。
“我去开门。”
王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快步走到院门口,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的年轻公子,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家丁。那公子脸上还有没消下去的青肿,看起来有些滑稽,但眼神里的嚣张却藏不住。
正是一夜之间飞黄腾达的高坎。
高坎上下打量了王进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容:“你就是王进?”
“是我。”王进冷冷地看着他,“你是谁?找我何事?”
“我是谁?”高坎得意地挺了挺胸,下巴抬得老高。
“我是太尉大人的干儿子,高坎!今天奉我干爹之命,特地来请你和你老娘,去太尉府做客!”
王进的脸色瞬间变了,刚才还给老娘说高俅不是心胸狭窄的人。
可现在...
果然。
什么宽宏大量,什么法外开恩,全都是假的。
说好听是请去做客,实则不过是要把他们母子俩都抓进太尉府,彻底变成他的阶下囚。
他扫了一眼高坎身后四个虎视眈眈的家丁,又用余光瞥了瞥院墙外那四个闻声看过来的牌军。
八个壮汉,前后堵死。
若是他孤身一人,凭着一身武艺,杀出重围逃走并非难事。
可他不能。
王进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屋门口的母亲。
老娘正扶着门框,满脸惊恐地看着外面,花白的头发在晨风中微微颤抖,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一般,满是憔悴和无助。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他不能让她受到半点伤害,王进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所有的不甘、愤怒、挣扎,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来自高俅的压迫,他又再次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好!我们跟你走。”
王进扶着母亲,跟着高坎一路走进太尉府。
穿过朱漆大门,绕过影壁,迎面而来的不是冰冷的牢房,也不是凶神恶煞的护卫。
王进看到高俅竟然亲自站在正厅的台阶下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