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汴梁城华灯初上。
作为整个东京城最奢华、最热闹的去处,樊楼之内管弦呕哑,觥筹交错。
然而,位于最顶层的天字号包厢内,炉火虽然烧得正旺,气氛却格外的冰冷。
“砰!”
一声闷响,酒盏被狠狠砸在紫檀木大案上,震得酒水四溅。
侍卫步军副都指挥使梁宝猛地站起身,咬牙切齿地骂道:
“特娘的!那高二泼皮今天莫不是鬼上身了?”
“老子连弹劾他的折子都准备好了,只要他今天打了王进,我舅舅明天就能在朝堂上摘了他的顶戴!他居然给老子来了一手革职留看,真窝囊!”
在座诸人皆是微微皱眉。
坐在角落里的侍卫马军副都指挥使折克行,面色冷峻,他冷冷地扫了梁宝一眼,沙哑道:
“蠢货,动辄就搬出你舅舅。”
“若是只靠童相国的名头就能治死一个太尉,官家何必还隔三差五赏赐那泼皮?”
“我折家将镇守西北百余年,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功勋,尚且要在堂上听他点视。”
“你当那高俅只是个会踢球的草包?人家今天这一手,是看破了咱们的局,反手抽了咱们八个一记响亮的耳光。”
“折克行!你骂谁是蠢货?”
梁宝腾地转过身,脸色涨红,眼中凶光毕露。
他仗着亲舅舅是权倾朝野的童贯,在三衙禁军中一向横行霸道,哪能受得了这份气?
“够了!大敌当前,自己人倒先内讧起来,成何体统?”
主座上,一袭儒雅青衫、蓄着三缕修剪得极整齐长髯的男子缓缓开口。
他正是官军八位殿前副都指挥使——向文卿。
身为当朝太师蔡京的女婿,向文卿本是翰林院修撰出身,后来经蔡京一手运作,转入步军系统。
他最擅长的不是刀枪,而是账目审计与官场权谋。
向文卿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声音虽然不高,却能压住两人的争吵:
“梁指挥使,先坐下,折兄说得没错,今日那高俅,确实不是从前那个只会摇尾乞怜的街头闲汉了。”
“他若是当场打了王进四十军棍,便是中了我们的捧杀计,明日就会落个心胸狭隘、任人唯亲的恶名,禁军上下也绝不会服他。可他偏偏没打。”
向文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冷笑道:
“他不打,反而用了‘叛逃’两个字把王进死死拴在东京。”
“而且王进此人极孝,高俅今天贴在他耳边的那句话,本官虽然没听见,但看王进那魂飞魄散的神色就知道——高俅抓住了他的老母当软肋。”
“一头能征善战的西北猛虎,就这么被他用一根无形的铁链锁在家里,成了他高太尉随时可以牵出来的猎犬。”
梁宝坐回原位,语气不屑:
“不就是一个王进嘛,对咱们能有什么威胁?王进不过是个没品阶的教头。”
“愚蠢。”
向文卿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
“你以为王进只是个教头?他是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里的这个!”
向文卿竖起大拇指,眼神阴鸷。
“军中那些底层都头、虞候、教头,大半都受过他们王家的恩惠,视他为军中脊梁!
高俅要是今天打了王进,禁军底层只会和高俅离心离德;
可高俅今天偏偏玩了这一手‘宽宏大量’,不仅收服了王进,还等于在收买整个禁军基层的军心!
此言一出,梁宝脸色一变:“那、那今天堂上,咱们联名逼高俅行刑……”
“这才是高俅最阴的地方!”
向文卿冷笑一声,重重一拍桌板。
“我们八人联名请命严惩,结果他高俅当了善人,反衬得我们八个像是逼迫同僚、嫉贤妒能的奸邪小人!”
“明天若是御史台听到风声,折子参下来,被动的绝对是我们,而不是他高俅!”
此言一出,包厢内除了折克行依然神色冷漠外,其余几位围坐的将领——殿前都虞候姚古、侍卫马军都虞候杨可世、侍卫步军都虞候刘光世等人,脸色皆是一变。
他们之中,有的是世代镇守边疆的老牌将门,看不起高俅的出身;
有的是蔡京、童贯安插进来的亲信。
此刻,他们都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空降而来的这个新太尉,不像传闻中的那么简单。
“向大人,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刘光世倒了一杯酒,凑上前问道:
“若是真让这泼皮把三衙的大权理顺了,把禁军整顿完毕,以后这东京城里,哪还有我们兄弟快活日子?”
向文卿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往案上一放:
“慌什么,堂上他能玩弄心计,但这里是禁军!”
“是需要几十万兵马吃喝拉撒、真刀真枪拼命的地方。”
“他懂兵法吗?他懂后勤吗?他能在那些骄兵悍将面前立得住威风吗?”
向文卿嘴角勾起一抹刻薄微笑,压低声音道:
“如今春寒料峭,再过半个月,便是户部拨发开春军饷的日子。”
“往年这笔银子和粮草,都是经由本官的手发放到各营。”
“我已经让底下人把账目做了些手脚,这开春的军饷,至少会延迟半个月发放。”
梁宝眼睛一亮:“向兄的意思是……扣他的钱?”
“不只是扣钱。”向文卿阴恻恻地说道:
“本官还会让人在军中散布风声,就说新任高太尉为了在官家面前邀功,故意把克扣下来的军饷拿去买了奇珍异宝,准备在官家寿诞时当贡品呈上去!”
“禁军底层那些大兵都是些没脑子的粗人,拿不到钱,又听了这等传言,你们说,他们会怎么样?”
梁宝一拍大腿,兴奋得满脸通红:
“妙啊!那群兵痞拿不到银子,绝对会闹事!闹大了就是兵变!”
“没错。”
向文卿看向梁宝和折克行,眼神如毒蛇般游走。
“梁指挥使,你手底下管着步军,刺头最多。”
“到时候,你只需在暗中推波助澜,挑几个不怕死的校尉,带着几千军汉去围了太尉府闹事。而折兄……”
向文卿看向角落里的折克行:
“你代表将门派,到时候只需按兵不动,冷眼旁观。”
“本官倒要看看,拿不到钱、群情汹涌的军汉把刀架在太尉府大门上的时候,他高二泼皮是要拿蹴鞠去发军饷,还是拿他的太尉大印去镇压兵变!”
“只要他敢动武,那就是激起民变,官家也保不住他;”
“他若是不敢动武,这八十万禁军太尉,他就彻底成了一个坐着等死的傀儡!”
包厢内沉寂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低沉而得意的笑声。
梁宝笑得最是大声,仿佛已经看到了高俅被无数乱兵围攻、吓得屁滚尿流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