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少华山。
深秋山风卷着枯叶在峡谷间呼啸,吹得崖边的旌旗猎猎作响。
这座素来以险峻难攻闻名的山寨,此刻却像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山下营寨连绵成片。
拒马、鹿角与深壕封死了所有下山通路,数千禁军轮班值守,白日旌旗蔽日,入夜篝火连营,没给山上留下半分可乘之机。
主持这一切的,正是前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
他遵照高俅临行前的将令,不强攻,只以围而不攻的法子,慢慢磨尽山上的粮草与士气。
少华山上。
山腰处的一处天然石洞,这里是少华山的核心据点,洞穴宽敞可容百人,沿山势修着木制栈道与简易箭楼,易守难攻。
此刻洞内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火把噼啪跳动,映着朱武、陈达、杨春三人神色各异的脸。
“砰”的一声闷响,陈达一拳砸在石桌上,震得陶碗乱颤。
“哥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山下不过三千兵马,咱们弟兄也有近千人,直接杀下去拼个你死我活,总好过缩在这里等死!”
他双目赤红。
本就是冲锋陷阵的火爆性子,被这慢刀子割肉般的围困憋了一月,早已到了爆发的边缘。
朱武缓缓摇头,语气沉稳。
“不能下山,王进故意围而不攻,就是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山下营寨层层相扣,弓弩手、长枪队布得严严实实,我们贸然冲下去,正中他的圈套。”
“那也比饿死强!”陈达猛地站起身,嗓门又高了几分。
“等粮草耗尽,弟兄们连刀都拿不动,更没法打了!”
“陈达!”朱武眉头微皱,声音也沉了几分。
“少华山最大的依仗就是地势,离了这层屏障,我们拿什么和禁军的甲胄、阵型相抗?下山不是拼命,是送死。”
两人各执一词,针锋相对,洞内的气氛愈发紧绷。
一直沉默的杨春忽然开口,他裤脚沾着泥点,显然刚从外围侦查回来。
“二位哥哥先听我一句。”
他铺开随身的地形图,指尖点在西侧崖壁。
“我刚查过西栈道,王进又加了两处暗哨,东面峡谷的巡逻队也从一个时辰一班改成了半个时辰,如今整座山的外围几乎没有死角。”
“强行突围的话,胜算不足两成。”
杨春素来负责探查情报,话从无虚发,陈达咬着牙,终究没再反驳。
朱武趁机劝道。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王进粮草也有耗完的一天,只要耐着性子等,总能找到破绽。”
......
这场商议从夜色初临一直持续到深夜,三人推演了数条突围路线,可无论怎么算,都绕不开王进那滴水不漏的布防。
到最后,也只能定下“再守几日,静观其变”的权宜之计,众人各自散去歇息。
没人留意到。
陈达转身时,眼底的烦躁早已凝成了决意。
三更时分,山风更烈,山寨里的巡逻也松懈了几分。
陈达躺在石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山下的营寨,越想越觉得憋屈——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拼一条活路出来。
他猛地坐起身,披好甲胄,拎起丈八点钢矛,悄悄叫醒了五个心腹弟兄。
“跟我下山。”他压着声音道。
几个喽啰脸色大变:“二寨主,这……”
“待着也是等死,不如拼一把!”陈达咬着牙,“敢跟我走的,日后有我一口饭吃,就少不了你们的。”
众人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拎起兵器跟了上去。
几道身影借着夜色掩蔽,顺着后山一条隐蔽的羊肠小道摸了下去,只道这条路偏僻,定能躲过巡查。
可他们刚行至半山腰,前方忽然火光骤起,一声暴喝划破夜空。
“什么人!”
数十支火把同时燃起,将整条山道照得亮如白昼。
一队禁军步卒列阵在前,为首之人身披团花银甲,头戴虎头亮银盔,手中一杆浑铁枪擦得锃亮,正是九纹龙史进。
他胯下一匹黄骠马,脊背挺直如枪。
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的锐气与刚直,眼神锐利如鹰,扫过黑暗中的几道身影。
“什么人鬼鬼祟祟下山?”
史进勒住马缰,长枪一横,厉声喝问。
陈达见行踪败露,索性不再躲藏,挺矛站定,大吼道:“爷爷乃少华山二头领跳涧虎陈达!识相的赶紧让开,不然爷爷的长矛可不认人!”
史进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原来是跳涧虎,果然有些胆子,不过既然撞上了我,就别想走了。”
“小子找死!”
陈达本就憋了一个月的火气,被一个年纪轻轻的官军武将如此轻视,更是怒不可遏。
他大吼一声,挺矛纵步,直取史进心口,矛尖带着破风之声,势道刚猛异常。
史进不慌不忙,手中浑铁枪如蛟龙出海般迎了上去。
“铛”的一声巨响,枪矛相撞,火星四溅。
陈达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矛杆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都隐隐作痛,心中顿时一惊:这年轻小子好大的力气!
不等他回神,史进的枪势陡然加快,枪尖如梨花乱舞,招招狠辣凌厉。
他的枪法这些日子得自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亲传。
陈达的矛法虽然悍勇,可全凭蛮力,破绽百出,在史进密不透风的攻势下,很快就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
两人在山道上斗在一处,枪影翻飞,风声呼啸。
不过十余回合,高下立判。
史进卖个破绽,故意露出中路空当,陈达不知是计,拼尽全力挺矛直刺。
史进身子一侧,轻巧躲过。
手中枪杆顺势横扫,“啪”的一声重重抽在陈达手腕上。
陈达吃痛,长矛脱手飞出。
不等他转身逃跑,史进手腕一翻,冰冷的枪尖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
陈达脸色煞白,僵在原地,再动不了分毫。
他带来的几个心腹见头领被擒,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扔下兵器跪地请降。
史进对着身后的士卒一挥手,干脆利落道。
“绑了,带回大营严加看管。”
“有种就杀了爷爷!”陈达被士卒按在地上,挣扎着怒骂,“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皱一下眉头不算好汉!”
史进冷哼一声,没有动怒,只是淡淡道。
“我家太尉早有吩咐,少华山三位头领,一个都不能死,你且老实点,不然别怪我军法从事。”
这话让陈达猛地一怔。
他原本以为落在官军手里必死无疑,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命令,还没等他想明白其中缘由,就被士卒反剪双手,押着往山下走去。
夜色沉沉,山道上的火光渐渐远去。
少华山上的朱武和杨春,还不知道二头领已然被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