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文卿坐在空荡荡的厅堂内,看着满桌未动的酒菜,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了几个月前。
高俅刚刚成为殿帅府太尉之时。
那时的高俅,同样没有多少亲信,身边除了富安、陆谦两个自己安排过去的卧底,再无可靠之人。
整个殿帅府看似权势滔天,实际上却是一座空架子。
所有人表面恭敬,背地里却都在观望。
而如今。
这种滋味,终于轮到了自己。
想到富安和陆谦,向文卿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这二人原本是自己安插在高俅身边的棋子。
不知从何时起,早已彻底倒向了高俅。
成了对方的心腹爪牙。
他被蒙在鼓里许久,还天真地以为能通过二人掌握高俅的一举一动,殊不知自己的所有谋划,早已被对方看在眼里。
还有林冲,当初他特意安排林冲投入高俅麾下做卧底。
想着伺机传递消息、掣肘高俅。
可如今。
林冲已然被提拔为管军八位之一,手握实权,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林冲早已彻底归顺高俅,与自己再无半点瓜葛。
向文卿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满心的不甘与懊恼翻涌。
原本以为是自己在高俅身旁布下了天罗地网,处处监视、步步掣肘。
到头来才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所谓的卧底,不过是给对方送了得力干将,反被对方来了个釜底抽薪。
向文卿端起酒杯。
却发现杯中的酒,不知何时已经凉透。
“人心……”
他低声喃喃:“果然比这东京城的风向,还要容易变化。”
与此同时。
蔡府,书房之内灯火摇曳,蔡京与童贯相对而坐,两人已沉默许久,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
最终,还是童贯率先打破沉寂,开口说道:
“高俅如今掌控禁军,局势已成定局。”
蔡京神色平静无波:“不错,而且比我们预料得更快。”
童贯眉头微皱,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甘:“难道就任由他继续坐大,独掌禁军大权?”
蔡京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正因为不能明着阻止,所以才不能贸然出手。”
他顿了顿,继续道:
“若我们此时出手阻挠,只会让官家认为,是你我二人容不下忠臣,是在结党营私、排挤异己,届时非但扳不倒高俅,反而会引火烧身,失了官家的信任。”
童贯沉默不语,他深知蔡京所言非虚。
蔡京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杯,轻轻吹去杯口浮沫,语气淡然却暗藏机锋:
“所以,我们不能打压他,甚至,还要帮他。”
“帮他?”童贯猛地一怔,眼中满是不解,实在想不通蔡京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蔡京轻轻点头,神色笃定:
“不错,就是要帮他。让他继续牢牢掌握禁军,让他继续立功受赏,让他继续得到官家的宠信与信任,一步步走向权力的顶峰。”
童贯盯着蔡京,目光闪烁。
片刻后,忽然似是明白了什么,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的意思是……”
蔡京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一个臣子若始终弱小,处处依附皇权,官家只会觉得他忠心可靠,不会有半分防备。”
“可若这个臣子越来越强,强到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强到朝中无人能制衡,强到连官家都觉得难以掌控之时,官家的想法,自然会发生改变。”
“功高震主?”童贯低声吐出这四个字,眼中瞬间闪过一丝了然,也彻底明白了蔡京的深意。
蔡京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放下茶杯。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却似敲在童贯心上:
“人心如此,帝王之心更是如此。”
房间内再次陷入寂静,只剩下灯火摇曳的轻响。
许久之后,童贯缓缓回过神,看向蔡京的目光中满是敬佩:“那你准备如何做?”
蔡京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缓缓开口:
“第一步,便是让向文卿主动向官家请辞管军之职。”
“他如今已是孤家寡人,空有管军虚名,在禁军中毫无立足之地,留在那里对我们的帮助已经不大。”
童贯眉头微挑,顺着蔡京的话说道:
“向文卿一辞,殿前司八管军之位,便尽数落入高俅手中,他在禁军中便真正做到了一手遮天,无人可制衡。”
他语气中已然明白了几分。
“不错。”蔡京点头,语气愈发笃定:
“待他彻底掌控禁军,朝堂之上再无对手,我们便可以开始第二步——散布谣言。”
“不用太过直白,只需暗中让人在京城茶楼、酒肆,或是朝堂官员之间,传递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
“比如?”童贯追问,身体微微前倾,显然对这一计十分在意。
“比如,说他收拢禁军将领,培植私人势力,意图架空朝堂;”
“再比如,说他手握重兵,却对军中旧部恩威并施,早已将禁军变成了高家私兵。”
蔡京缓缓道出谋划,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这些谣言,无需有真凭实据,只需传得有模有样,让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即可。”
童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低声道:
“官家此刻对高俅信任有加,即便听到这些谣言,定然不会相信,甚至会斥责散播谣言之人。”
“要的就是这份‘不相信’。”
蔡京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官家越是维护高俅,便越会在心底留下一丝芥蒂。”
“帝王之心,最是多疑,今日他不信传言,明日不信,可谣言听得多了,再加上高俅手握重兵的事实摆在眼前,这份芥蒂便会慢慢生根发芽,渐渐变成忌惮。”
“高明!”童贯忍不住赞叹,随即又皱起眉头:
“可仅仅如此,还不足以撼动他的地位,官家对他的宠信,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消散。”
“所以,我还有第三步——推波助澜,让他立功,让他的势力继续膨胀。”
蔡京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凉透的茶水,语气中带着几分狠厉:
“如今边境虽无大战,却也时有小股贼寇作乱,或是地方豪强割据滋事,我们可在朝堂之上,主动举荐高俅,让他领兵出征,或是前往地方平乱。”
童贯顺着蔡京的思路,补充道:“他若得胜,官家定然会对他加官进爵,赏赐无数,他的威望也会达到顶峰;”
“他若战败,我们便可以借机参奏,说他指挥不力、贻误战机,即便官家护着他,也能挫一挫他的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