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徽宗视线未离卷面,淡淡开口:“所言何事?”
内侍迟疑片刻,低声回禀:“诸臣皆言高太尉治军有功,重塑京营风气。”
“只是有数份密折提及,近两年三衙将校多出自太尉举荐提拔,兵权太过集中,恐有失衡之虞。”
内侍声音愈发轻柔,小心翼翼,不敢触怒圣颜。
宋徽宗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轻笑一声,神色淡然:
“这群文臣,终究是多虑多虑。”
“高卿不治军,他们便弹劾禁军废弛、将帅无能。”
“如今高俅呕心沥血,整肃军纪、肃清贪腐、重振京营,让京师防务固若金汤,他们又忌惮人臣权重。”
“世间万事,本就难以两全。”
他随手翻过高台奏疏,语气笃定,全然不以为意。
“朕深知高卿心性。”
“出身市井,无世家根基,无朝野朋党,一心只为朕办事。”
“一介武臣,忠心治兵,从无半分私心,何来权重生乱之说?”
“若无他这两年苦心整顿,东京禁军依旧是一盘散沙。”
内侍连忙垂首附和:“官家圣明。”
殿内重归寂静。
宋徽宗继续伏案批阅奏章,神情松弛,面色如常,看上去是真的未曾将这些流言劝谏放在心上,依旧全然信任、偏袒高俅。
可无人知晓。
待殿中无人言语、只剩翻页轻响之时。
宋徽宗翻阅奏折的动作忽然滞涩一瞬。
方才那些臣子的谏言、市井流传的耳语,不受控制地在心底反复回响。
京营禁军,只知太尉,不知朝堂,兵权独揽,无人制衡。
一丝极淡的疑虑,悄然爬上心头。
他下意识轻蹙眉头,转瞬又强行舒展,低声自语安抚。
“不可能。”
“高卿素来恭顺,忠心侍朕,绝无他念。”
这一句自我宽慰,说服得了理智,却压不住心底悄然滋生的异样。
这一刻。
宋徽宗依旧信任高俅、倚重高俅、偏袒高俅。
表面宠信如故,礼遇不减,信赖如初。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
心底那一块全然赤诚、毫无芥蒂的信任,已然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一颗名为忌惮的种子,悄然落地、悄然扎根。
深宫帝王心,自此悄然生变。
当流言蜚语传到高俅耳中,他正坐在太尉府后院的凉亭里,摇着一柄湘妃竹扇,慢悠悠品着新茶。
高坎垂手站在一旁。
将市井间的闲话、御史台的密折内容,一五一十禀明。
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干爹,如今满城都在传您权倾禁军、培植私党,御史台那些人也在暗中串联,怕是要对您不利。”
高俅闻言,轻轻嗤笑一声,语气淡然:
“慌什么,不过是些无稽之谈,翻不起什么大浪。”
他接过小青递来的一颗嫩莲子放入口中,清甜的滋味漫开,神色愈发悠然。
他自然知晓这些流言的源头。
向文卿突然请辞刚开始他还没察觉什么,此刻他已经逐渐意识到,向文卿绝非单纯的不堪受辱,背后定有蔡京、童贯的授意;
如今这些似是而非的闲话,也定然是二人暗中推波助澜的手笔。
可他并不在意,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这两年,他早已将禁军牢牢攥在掌心,林冲、杨志、关胜一众猛将皆是他的心腹。
三衙军务尽在他掌控之中。
手中有兵、心中有底,何须畏惧这些口舌之争?
“蔡京、童贯这两个老狐狸,倒是会打如意算盘。”高俅缓缓摇着扇子:
“想借着流言挑唆官家,再寻机打压我,可惜,他们要失望了......”
说到这里高俅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而此刻的蔡府。
书房之内,蔡京正看着一封来自大名府的书信,眉头紧锁。
写信之人,正是他的女婿梁中书,信中所言:
梁中书筹备了十万贯生辰纲,欲送往东京为蔡京贺寿,只是沿途盗匪猖獗,担心押送途中出现闪失,恳请蔡京派一位可靠的心腹带队护送。
“十万贯生辰纲……”
蔡京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这十万贯皆是各地搜刮得来的珍奇金银绸缎,是梁中书特地为自己备下的寿礼,路途遥远,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蔡京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渐停。
眼中闪过一丝笃定,心中已然有了人选。
向文卿是自己的心腹,对自己忠心不二,办事稳妥,交由他押送再合适不过。
几日后。
向文卿的队伍行至济州境内的黄泥冈。
此时正值六月,正午烈日当头,阳光毒辣。
黄泥冈上无遮无挡,光秃秃的一片,连棵乘凉的大树都没有。
三十名士卒早已疲惫到了极点,纷纷瘫坐在地上,不管向文卿如何呵斥,都不肯再挪动半步,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喘着粗气,脸上满是疲惫与怨怼。
老都管再次上前,苦苦恳求向文卿:
“向大人,士卒们实在是撑不住了,前面不远处有片松林,不如我们去松林里歇上半个时辰,待日头稍落,再继续赶路,也好让大家恢复些体力,谨防意外发生。”
向文卿看着手下士卒萎靡不振的模样。
又看了看头顶毒辣的烈日,心中虽有不满,却也知道,若是再强行赶路,怕是真的会出岔子。
生辰纲事关重大,若是因为士卒疲惫而出了意外。
他也无法向蔡京交代。
思虑再三,向文卿终究是松了口,不耐烦地说道:
“也罢,便在松林里歇上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即刻启程,不得延误!若是误了蔡相的差事,我唯你们是问!”
众人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
纷纷起身,拖着疲惫的身躯,朝着不远处的松林走去。
松林之中,树荫浓密,凉风习习,与外面的酷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众人刚走进松林,便纷纷瘫坐在地上。
有的摘下头盔,有的解开铠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享受着难得的清凉。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松林之中,早已有人在此等候。
一双双眼睛正紧紧盯着他们。
晁盖、吴用、公孙胜等人扮作贩枣客商,早已在松林深处埋伏妥当,只待时机成熟,便动手劫走生辰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