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心头翻涌着惊怒。
但这份怒意,并非只是因为高俅胆敢一夜之间围困七位禁军重将。
更重要的是,他隐约意识到了其中的麻烦。
管军八位这些年贪墨的银钱,背后同样牵扯着不少利益,而其中一部分,正是通过他暗中掌控的酒楼产业流转。
如今这些人突然被高俅控制,若是顺着账册继续查下去,难保不会牵扯出更多东西。
想到这里,蔡京眼底闪过一丝阴沉。
不过他很快便将这份情绪压了下去。
多年身居高位,早已让他习惯了遇事先看利弊,而不是被愤怒左右。
此事太过突然。
难道高俅已经提前请了圣旨?得了官家默许甚至授意?奉旨整顿禁军;
还是说他利令智昏,急于立威,私自调动亲军,擅权行事?
两种可能,完全是两个结果。
若是前者……
此事便只能暂避锋芒。
可若是后者……
蔡京眼神微微一冷。
那今日,便是高俅自己送上门来的把柄,单凭这一条擅调禁军、软禁重臣的罪名,便足以让他丢官罢职、永世不得翻身。
“事不宜迟。”蔡京神色沉冷,当机立断。
“老夫即刻入宫面圣,当面问清缘由!若是高俅私自妄为,今日老夫必拼尽全力,参死此僚!”
说罢,他转头看向向文卿,沉声吩咐:
“你速速去寻童贯!”
向文卿瞬间会意。
童贯身为枢密使,手握枢密大权,常年执掌兵事,更是七位管军之中梁宝的亲舅舅。
如今梁宝府邸被围、人身受限,童贯必然心急如焚,怒火中烧。
此刻的童贯,绝对是最坚定、最迫切想要扳倒高俅的人。
拉上他一同入宫对峙,声势更盛。
“属下即刻前往!”
向文卿领命,转身快步离去,马不停蹄奔赴童贯府邸。
而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梁宝府邸被围的消息,天亮时分便传遍了权贵圈层。
童贯身居高位,耳目遍布京城,第一时间便得知了亲外甥梁宝被殿前司软禁的消息。
他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勃然大怒,又惊又急,根本来不及等候旁人联络,第一时间便整冠备车,火速赶往皇城,想要入宫面圣,质问究竟。
待到蔡京车马抵达皇城宫门时,远远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宫阶之下,正是神色焦躁、满脸愠怒的童贯。
晨风吹拂,两人目光交汇,皆是看懂了彼此眼底的凝重与怒火。
蔡京快步上前:
“看来童枢密已然提前得知消息了,倒是比老夫来得更快?”
童贯咬牙点头,脸色铁青,语气满是愤懑:
“高俅竖子,狂妄至极!竟敢私围朝廷重臣府邸,软禁军中大将!此等僭越之举,若不严惩,朝纲何在!国法何在!”
他心中早已急得火烧火燎。
梁宝是他费尽心思、耗费多年心力,才安插进禁军八大管军之中的亲信,是他扎根军中、掌控兵权的关键棋子。
如今一朝被围,生死荣辱全系于一念之间,他如何能不急?
蔡京微微颔首,沉声道:
“老夫此番入宫,便是要当面问清官家,此事究竟是圣意,还是高俅私擅妄为,若是他自作主张,今日我二人便联手文武百官参劾,定要将此僚扳倒!”
“正该如此!”童贯厉声附和。
二人整理朝服,沉步踏入大殿,行君臣大礼。
“臣蔡京。”
“臣童贯。”
“参见官家。”
御座之上,宋徽宗刚刚处理完晨间的一众奏报。
他见文、武两大权臣联袂入宫,心底顿时生出几分疑虑。
蔡京与童贯虽同属朝堂顶尖重臣,平日里却各掌体系、互相制衡,极少一同登门奏事。
二人一大早联袂而来,必然是朝中出了牵动格局的大事。
“起来吧。”
宋徽宗抬手示意二人起身。
“二位爱卿今日一同入宫,所为何事?”
蔡京与童贯对视一眼,暗自交换了一番神色,最终蔡京率先开口:
“官家,臣有一事不明,还请官家解惑。”
“讲。”
蔡京拱手垂首,语气平稳却直指要害。
“臣听闻,今晨殿前司亲军卫骤然出动,围困折克行、梁宝等七位管军将领府邸,封禁门户、不许任何人进出。”
“臣想问……”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沉稳。
“此事,可是官家授意?”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宋徽宗闻言微微一怔,短暂沉吟过后,方才淡淡开口回应:
“确有此事。”
蔡京心头骤然一沉。
童贯眉心也瞬间紧锁,神色凝重。
二人尚未来得及继续进言,宋徽宗的声音便再次响起,直接堵死了所有辩驳的余地。
“不过,并非你们所想的那般肆意妄为。”
“高俅昨日连夜入宫,向朕禀明禁军长期贪墨的积弊,并呈上了数年以来的相关账册与往来密信。”
“朕阅完证据震怒不已。”
“故此下旨,命高俅全权查办此案。”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落地,让蔡京与童贯的脸色同时剧变。
竟然真的有圣旨。
二人原本最大的倚仗,便是抓住高俅擅自调动殿前司亲军、私围朝廷重臣府邸的越权重罪。
只要坐实这一点,便可顺势剥夺高俅的殿前司兵权。
可如今,这条翻盘的路被彻底堵死。
高俅不再是私自动兵,而是奉旨办案、名正言顺。
他们此刻但凡再敢质疑半句,便是公然质疑圣断、阻挠朝廷肃贪大局。
蔡京面上神色不动,依旧保持着当朝太师的沉稳气度。
可袖袍之下,他的拳头已然缓缓收紧。
他纵横朝堂数十年,见过无数后起之秀争权上位,却从未有人像高俅这般出手迅猛、布局缜密。
先暗中取证,再连夜请旨,最后雷霆动手。
整套流程滴水不漏,没有给朝堂任何人留下反应和斡旋的时间。
“原来如此。”
蔡京低头拱手,声音平静无波。
“臣明白了。”
一旁的童贯,却远没有蔡京这般沉得住气。
他听到圣旨二字的瞬间,心底瞬间凉了大半,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处境,而是外甥梁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