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一刻,折克行才真正回过神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后脊缓缓爬了上来。
他征战半生。
沙场之上尸山血海见过无数,从来不知“怕”字怎么写。
可此刻望着地上死得平静决绝的尸体,再回想几个月前和近来东京城发生的事,心底竟第一次生出了几分毛骨悚然。
先是粮料院的张茂。
光天化日之下,一名年轻壮汉当众劫人,一刀割喉,事后竟毫不犹豫自刎而死,干净利落得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再是刘三豹一伙。
二十八名泼皮混混,一夜之间死得整整齐齐,开封府查了数日,连半点凶手痕迹都没摸到,活像是人间蒸发。
如今轮到了自己府中。
这人身法诡异,潜行之术出神入化,被围之后宁死不降,为了把账册送出去,甘愿留下断后,临死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三桩事,三种路数,却有同一个共同点——决绝、狠厉、不留痕迹,个个都是敢拿命填差事的死士。
折克行喉结滚动了一下。
高俅的身边,什么时候藏了这样一股恐怖的力量?
这些人显然不是寻常江湖亡命之徒,他们目标明确,纪律森严,甘愿赴死,更像是一支专门藏在暗处的利刃。
今夜他们是来偷账册的。
可若高俅派来的不是窃贼,而是刺客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折克行便觉后背再度发凉。
自己府中布防已是禁军顶尖水准,这人却能悄无声息摸到书房,若不是触动了机关,只怕到天亮都不会有人察觉。
真要是冲着他的性命来,方才他在卧房熟睡之时,对方便很可能取了他的首级。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
他从前只当高俅是个靠蹴鞠上位的幸臣,手里没什么真本事,禁军里的实权大半都握在他们这些管军手里。
可如今看来,这位高太尉藏得远比所有人想的都深。
暗中养着这么一批敢打敢杀的死士,其心不小。
“将军。”
一名亲兵上前一步,低声请示。
“这具尸体……怎么处置?”
折克行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脸上重新恢复了阴沉。
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声音冷得像冰:“拖去城外乱葬岗扔了。”
“喏!”
亲兵们应声上前,抬着时迁的尸体往后门去了。
另一边。
一道人影在东京城的街巷之间极速穿梭。
戴宗怀中死死护着油布包裹,双腿几乎化作残影,每一次落脚都只是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再次飞掠出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时迁倒在院墙里的身影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他心里又急又沉,只恨自己跑得不够快,恨不能立刻飞回太尉府。
三更天的太尉府后院本是一片沉寂。
床榻上,高俅原本合着眼,身旁小青与小翠一左一右伴着他安睡。
忽然。
一道只有他才能听见的冰冷机械声,在脑海中骤然炸响。
【叮!】
【地贼星——时迁,死亡!】
【二十四小时复活倒计时开启。】
高俅猛地睁开眼,浑身骤然一紧,直接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什么?!”
动作太急,带得床帐一阵晃动,身旁的二女也被惊醒,迷迷糊糊地撑着身子坐起,薄被滑落肩头。
大片雪白春光顿时暴露在烛火下。
若是往日,高俅少不得要多看几眼,可他此刻半分目光都分不出去,他心口猛地沉了一下。
时迁死了?
他今晚和戴宗去查折克行的府邸,出了事?
“大人?怎么了?”
小青揉着眼睛,声音带着睡意的软。
“无妨。”
高俅压下心底的震动,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只沉声吩咐:
“替我更衣。”
小翠也彻底醒了,连忙起身取来常服与幞头。
二女手脚麻利地替他系好衣带、理好发丝,见他面色凝重,也不敢多问。
穿戴整齐后,高俅摆了摆手:
“你们回去睡吧,不必伺候了。”
二女应声福身,看着他大步走出内院,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书房里烛火很快被点起。
高俅坐在书案后,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戴宗没死,他知道对方定然会回来禀报。
“杨志。”
门外一直值夜的杨志立即推门而入。
“末将在。”
高俅沉声道:“去府门守着,若戴宗回来,立即带他来书房。”
“是!”杨志没有丝毫迟疑,抱拳转身离去。
高俅没有等太久,院门外很快传来了杨志沉稳的脚步声,紧跟着便是急促的步履声。
房门被轻轻推开,杨志侧身引着戴宗进来。
戴宗一身夜行衣还没换下,衣襟上沾着尘土,脸色发白,刚跨进门便要躬身行礼。
“免了。”
高俅抬了抬手,声音沉了几分:“说吧,怎么回事。”
戴宗一愣,没想到主公竟像是早有预料。
他不及细想,连忙上前两步,双手将油布包郑重地捧到案上,声音带着难掩的沉痛:
“回主公,折克行府中布防远超预料,时迁兄弟触动了暗室机关,被折克行带着亲兵围在了院里,他拼着性命拖住追兵,把账册和密信扔给了属下。”
“属下……属下没能把他带回来。”
油布包被轻轻打开,里面三本牛皮账册、两封火漆密信整整齐齐,连一丝血渍都没有沾到。
高俅看着那叠纸页,沉默了片刻。
他拂过牛皮账册的封皮,上面还带着夜露的微凉,是时迁用命换回来的铁证。
高俅抬眼看向戴宗。
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戴宗。”
“属下在。”戴宗上前一步。
“你即刻去殿前司亲军卫,传我命令,让朱武即刻点齐人手,分头盯住折克行与其余六位管军的府邸。”
高俅声音沉冷:
“今夜之事已经暴露,折克行必定会连夜转移赃银,告诉朱武,一只箱子都不许放出去,绝不能让到嘴的鸭子飞了。”
“你脚程快,此事刻不容缓。”
“属下遵命!”戴宗抱拳领命,半点耽搁都没有,转身便快步出了书房,神行术一展,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高俅又转向守在门外的杨志:
“杨志,你去备车,我要立刻进宫,求见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