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缓缓向前一步,朝服衣摆轻轻掠过金砖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没有急着反驳,而是先朝宋徽宗拱手一礼,随后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满朝文武,最后落在蔡京、童贯二人身上。
“蔡相所言,臣不敢苟同。”
他顿了顿,神色愈发肃然:“折克行等人确有战功,臣从未否认他们昔日为国征战、浴血沙场的功劳。”
“可……”
高俅话锋骤然一转,语气也随之沉了下来。
“他们今日所犯,绝非寻常收受贿赂、侵占些许财物的小罪。”
他抬起右手,指向内侍摆放在殿中的那一箱箱账册与银锭。
“他们侵吞的,是禁军赖以生存的军饷。”
“克扣的,是边关将士赖以果腹的粮草。”
“私自挪用的,更是国库专门拨付、用于打造军械甲胄的军资!”
最后一句出口。
整个文德殿都安静了几分,高俅缓缓收回手,目光再次望向蔡京。
“蔡相句句都在说他们往日有功。”
“臣,不敢反驳。”
“只是……”
他再次停顿,这一停顿,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的身上。
高俅忽然迈出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臣倒想请教蔡相一句!”
“那些因为粮草不足,常年忍饥挨饿的普通禁军将士——”
“他们,可有半分功劳?”
一句话,掷地有声,蔡京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还未等众人回神,高俅再次向前一步。
“那些因为甲胄残破、军械老旧,在沙场上白白送命的边军士卒——”
“他们,可有半分功劳?”
他的声音越来越重,字字如锤。
“那些战死之后,尸骨都无人收殓的忠勇将士——”
“他们,可有半分功劳?”
整个文德殿鸦雀无声,不少武将已经低下了头,他们久在军中,比任何人都知道,高俅说的并非危言耸听。
军饷被层层克扣,甲胄残缺、刀枪生锈。
这些事情,他们都见过。
高俅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上的宋徽宗,声音也恢复了平静,却比方才更具力量。
“若今日,只因折克行等人昔日立过几分战功,便可轻描淡写地退赃了事。”
“那臣敢问。”
“那些被他们害死的将士。”
“那些因为军资不足而白白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大宋儿郎。”
“他们的命——”
“又该由谁来偿还?”
最后一句落下,整个文德殿死一般寂静。
连宋徽宗握着账册的手,都不由得紧了几分。
高俅的语调愈发厚重铿锵,直接搬出大宋律堵死所有求情的说辞。
“《宋刑统》明文记载。”
“监守自盗,赃款数额巨大者,应当从重定罪,刻意克扣军饷、损害军政根基者,罪加一等。”
“多人结党串通、共同分赃牟利者,再加重一等。”
“臣敢问殿中诸位......”
高俅一双冷沉目光自文官班首徐徐扫过。
“如今人证物证、往来账册全部齐全,铁证摆在眼前,莫非诸位要为了一句旧日功绩,公然置大宋完整律法于不顾?”
说到此处,高俅猛地转身,朝着御座深深伏身跪拜。
“官家!”
“今日若是轻易纵容这批贪腐将领,明日便会有其他官员效仿他们钻营牟利,长此以往,不出数年,整个禁军体系都会彻底腐朽溃烂。”
“今日若是为私情放宽律法底线,天下大小官员都会生出侥幸之心,只要身居高位、背后有靠山,便能肆意践踏国法。”
“臣恳请官家秉公明断,严守国法纲纪!”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余音在大殿之内久久回荡,全场依旧无人敢开口辩驳。
蔡京立在原地,脸色一点点沉到极致。
他心中早已想好几套辩驳的说辞,可高俅每一句言论都引据《宋刑统》,逻辑严密无懈可击,他找不到半分可以攻击的把柄,只能强行隐忍不语。
一旁的童贯双手死死攥紧,脸色铁青难看。
他心里清楚,高俅这番话已经把所有求情官员架在了徇私枉法的立场之上。
此刻任何人再出面替折克行等人求情,就等同于公开对抗朝廷律法,只会引火烧身。
宋徽宗沉默良久,缓缓将手中账册搁置在御案之上,忽然开口发问。
“高卿。”
“若严格依照律法条文,此七人应当判处何种处置?”
高俅躬身回话,分寸拿捏得当,不越权定刑。
“臣不敢擅自断决量刑,臣心中只有一个准则。”
“一切依照律法条文行事。”
“律法写明何种刑罚,便执行何种刑罚。”
宋徽宗轻轻颔首,他从御座起身,冰冷威严的声音响彻大殿:
“朕耗费钱粮养兵,本意是守护大宋万里疆土与天下百姓,绝非供养一群蛀虫,任由他们榨取将士血汗。”
“高卿所言句句在理。”
“国法绝对不能轻易废弃,倘若今日单凭旧日功绩便赦免重罪,往后朝野上下人人都会滋生贪念。”
“朕执掌的大宋,还有什么法度可言!”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阶下三司一众主官,语气不容半分商量。
“立刻依照《宋刑统》拟定处置圣旨。”
“全程秉公办理,不许有任何徇私姑息。”
三司使、御史中丞、大理寺卿三人立刻同步出列领旨,凑在一处短暂商议定案,最终由御史中丞捧起拟定完成的圣旨,走到殿中高声宣读。
“奉旨!”
“折克行、梁宝、何灌、刘光世、姚古、杨可世、曹评七人。”
“结党营私,互通分赃,身居管军重位监守自盗,多年持续侵吞巨额军饷,人证物证齐全,罪行确凿无疑。”
“依照《宋刑统》相关律条裁决。”
“即刻革除七人全部官爵,削去所有世袭勋职,名下田产、金银全数抄没充作禁军军费,七名主犯本人发配岭南烟瘴之地,终身不得回京。”
“家中不曾参与贪腐、确属无辜的家眷,削去官籍贬为平民,逐出东京地界。”
“协助分赃、打理暗账的心腹管家、账房、仆从,一律杖责一百,流放三千里边疆充役。”
“另外责成三司彻查所有与本案有牵连的官员、商号,但凡查实参与贪腐输送,一律与本案主犯同罪处置,绝不宽宥。”
圣旨宣读完毕,整座文德殿死寂一片,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