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宝在禁军多年的所作所为,童贯心知肚明。
那些藏在暗处的贪墨账目、利益输送,一旦被高俅彻底清查,根本无从遮掩。
梁宝的官职、兵权必然不保。
甚至连身家性命,都会岌岌可危。
童贯耗费数年心血,才将梁宝稳稳安插进管军八位,成为自己扎根殿前司、制衡禁军的关键棋子。
如今一夜之间,苦心经营的布局险些被人连根拔起。
他心中又怒又痛,却偏偏无处发作。
因为高俅如今站在法理之巅、圣意之巅,所有反扑都是徒劳。
童贯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拱手谨慎进言。
“官家。”
“臣只是担忧,此案牵涉甚广,骤然清查多名禁军将领,恐扰动军心、有碍禁军安稳。”
宋徽宗轻轻摆了摆手,态度坚决,没有半分松动。
“朕知道你们担忧什么,但禁军乃是国之根本。”
“若是连将士赖以养家的军饷都有人敢肆意贪墨,朝廷何以立信,将士何以安心效力?”
“此事必须严查到底。”
“任何人不得阻拦。”
听闻此言,童贯心底彻底沉了下去,他已然清楚,官家的态度已然彻底摆明。
这一次高俅是奉旨肃贪、名正言顺。
天子全程撑腰,无人可挡。
二人不敢再多言半句,只能躬身俯首告退。
“臣告退。”
离开皇城宫门,晨间冷风拂面而来,吹散了大殿之内的肃穆气息,却吹不散二人心头沉甸甸的阴霾。
方才在殿内隐忍克制的对峙与试探尽数落空,取而代之的是大势偏移的沉重感。
两人并肩走下白玉台阶,一路默然无言。
直到彻底走出皇城地界,远离宫墙耳目,蔡京才骤然驻足,压低声线开口。
“没想到。”
“这个高俅,竟藏得如此之深。”
童贯面色阴沉如水,语气里满是冷意。
“是我们从前太小看他了。”
“一直以为他不过是依附圣宠、蹴鞠取乐的市井幸臣,无根基、无深谋。”
“如今看来,此人不仅手段凌厉,更有雷霆魄力、长远布局。”
蔡京并未反驳。
他此刻已然彻底警醒,此前酒楼纷争、市井博弈,都只是和高俅的小打小闹。
他们始终未曾真正放在心上。
可今日这一局截然不同。
一夜之间,取证、请旨、围府、锁人、控局。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杀伐果断,不给朝中任何旧势力半点反应和反扑的机会。
这早已不是简单的朝堂利益争斗。
这是高俅公开宣告,他要彻底执掌殿前司,重塑禁军格局,撕开旧朝权贵把持多年的壁垒。
蔡京缓缓驻足,转头看向身侧的童贯。
两道深沉的目光在半空交汇,这一刻,二人心中再无半分轻视。
那个曾经被他们视作跳梁小丑的高俅,已然成为能够撼动二人根基、平分朝局的头号强敌。
童贯神色凝重,沉声开口:
“往后,再也不能将他当成一介幸臣看待。”
蔡京眯起双眸,眼底寒光隐隐涌动,沉默许久,才缓缓道出一句:
“既然他认真入局了。”
“那我们,也该认真了。”
晨光遍洒繁华的东京城,街市依旧车水马龙、喧嚣如故。
可在这片盛世表象之下,朝堂格局已然悄然逆转。
一场席卷禁军、倾覆朝局的顶级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另一边,折府院内,折克行独自立在廊下,心头还抱着一丝侥幸。
他认定高俅此番围府,只是私调兵马擅自行事,没有半分官家旨意支撑,只要自己设法把此事递到御史台、传到朝堂之上,便能参高俅一个擅动禁军、软禁重臣的重罪。
届时围困自己的甲士必然尽数撤去。
他当即招手唤来一名心腹家仆,打算写一封密信,让对方联络往日交好的几位文官递状鸣冤。
可他笔墨尚未取来,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甲叶碰撞之声,伴随着传报士卒洪亮的呼喊,穿透院墙落入院中。
“殿前都指挥使高太尉到!持官家圣旨亲临折府!”
折克行浑身猛地一僵,脚步如同钉在了原地,方才心中筹谋的所有对策,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他快步冲到府门。
抬眼便看见高俅一身鲜亮朝服,手持明黄圣旨立在街口,身后随行一众官吏、亲军卫,列队整齐,威仪凛然。
内侍上前一步,当众展开圣旨。
“侍卫马军副都指挥使折克行,涉嫌勾结同僚,侵吞军饷,贪墨公帑。
着高俅,即刻查抄折府,封存一应账册财物,控制府内所有人员,任何人不得抗旨,违者格杀勿论。”
宣读声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飘入耳畔,折克行只觉浑身血液骤然变冷,双腿控制不住地微微发软。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无边的恐惧瞬间吞噬了折克行,他想起这些年贪墨的军饷、与其余七位管军私分巨款的桩桩件件。
心底翻涌着无尽悔恨。
悔自己贪心不足,与众人同流合污;
悔昨夜察觉失窃时心存侥幸,没能第一时间焚毁全部证据、远避他乡;
悔自己方才还妄想对抗高俅,落得如今无路可退的境地。
折克行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高俅身上,眼底翻涌的愤怒与怨毒一点点褪去,最终尽数化作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后悔。
这一刻,他是真的怕了。
“高太尉……”
折克行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此事……还有商量的余地。”
高俅立在原地,一言不发,神色平静无波。
折克行见状又往前挪出两步,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青石地面。
“高太尉!”
“念在你我同殿为臣多年的情分……”
“放我一马!”
“府中所有贪墨得来的银子,我愿意全数上交,分文不留,只求太尉代为在官家面前美言几句!”
“往后折某万事唯太尉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说到最后,他将额头狠狠往地面磕碰。
咚!咚!咚!
三下撞击一声重过一声,早已不见半分往日管军大将的威严傲气,只剩卑微乞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