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人打着哈欠。
“东京谁敢来梁大人的府上偷东西?”
两人哈哈一笑,渐渐走远。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尽头,时迁才缓缓落地,后背的短褐已经浸出一层细汗。
他方才看得清楚,这两人腰间挎的都是军中制式腰刀,步履沉稳反应迅捷,真要是照了面,少不得要惊动全府。
再往前便是主院的书房。
铜锁看着并不复杂,可真正麻烦的却不是锁。
时迁刚将门推开半寸,忽然停住了动作,鼻尖轻轻抽动,一丝极淡的松油味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他脸色顿时一沉,是机关。
若是贸然推门,门后悬着的油灯便会跌落,不仅会引燃帘幕闹出动静,还会牵动门后的铜铃示警。
时迁蹲下身,借着月光仔细打量。
终于看见门槛旁一根细如发丝的黑线,一端连在门轴上,一端牵着上方的机关。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手腕一翻,一柄不足三寸的细刃小刀悄然滑入掌中,刀尖轻轻一挑,黑线应声而断,门后的机关便无声失了效。
直到此时。
他才缓缓推门而入,脚步放得极轻,没发出半分声响。
书房内一片漆黑,时迁没有点火折子,只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一点一点摸索。
书架、书案、屏风、墙壁,每一寸木料墙面都被他仔细叩查过,足足耗了一刻钟,却一无所获。
时迁眉头微皱。
“难道不在书房吗?”
然而就在此时,他的脚尖轻轻踩过书案前一块地砖,脚下传来的触感与别处略有不同。
时迁立刻蹲下身,指节缓缓叩击地面,咚,咚,咚,直到叩到第三块地砖时,声音终于空了一分。
他嘴角扬起:“找到了。”
地砖轻轻掀开,下面并非堆满金银的暗格,只放着一把青铜钥匙。
时迁拿起钥匙,目光立刻落到书架最内侧的墙面上,那里有一道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暗门,不凑到极近根本分辨不出。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咔的一声轻响,暗门应声开启,里面赫然是一间丈许宽的密室。
刚迈进去。
即便是见多了财宝的时迁,也忍不住微微吸了一口凉气。
整整十余口木箱整齐码在地上。
一半装满雪花白银,另一半则尽是成色十足的金锭。
四周木架之上,田契、铺契、借据、往来书信厚厚摞了数尺之高,最显眼的是一本牛皮封皮的流水账。
里面清清楚楚记着这些年每一次分银的明细,哪一笔来自公使钱,哪一笔送去了童府,哪一笔分给了何人,一目了然。
时迁没有翻搅太久。
只迅速记下密室的布局,取走了最关键的几本账册与往来密信,其余东西分毫未动,又按原样将地砖、暗门一一复位,看不出半分被人动过的痕迹。
他原路折返。
眼看便要翻上院墙,下方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时迁心头一紧,立刻伏在墙头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只见一队五六人的巡夜护院提着灯笼走了过来,为首的人手里还牵着一条黑背猎犬,鼻子不住往四下嗅着。
“都精神点,大人吩咐了,最近城里不太平,夜里多巡两遍。”
为首的护院低声喝了一句,几人放慢脚步,顺着墙根慢慢走过,猎犬时不时抬头往墙头望两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时迁贴在瓦上连呼吸都放得极缓,指尖扣着瓦片随时准备脱身。
好在夜风正盛,吹散了他身上的气息。
猎犬转了两圈,终究没察觉到异常,跟着队伍渐渐走远了。
直到巡夜队伍彻底消失在拐角,时迁才纵身跃下院墙,整个人如一缕青烟般落在巷口的阴影里。
巷口处,戴宗早已等候多时。
见时迁安然回来,他才松了口气:“如何?”
时迁拍了拍怀中的账册,露出一抹笑意:“成了。”
“梁宝比我想的还贪,这一趟,收获足够让主公满意了!”
两人没有半分停留。
他们迅速拐出军将巷,在一处僻静的残墙后停下脚步。
时迁从怀中取出几本账册,又将那几封往来密信一并递了过去。
“这些是最紧要的物证,你立刻带回太尉府,亲手交给主公,梁宝这边的底子已经摸清,剩下七家还得铺开人手盯着,我去城南的据点安排一下。”
戴宗接过,贴身藏进衣襟内侧,点头道:
“好,明晚再次行动我来寻你。”
话音落下,他系紧腰间神行甲马,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长巷尽头,脚步轻捷得几乎不带风声。
时迁则转身往城南方向而去。
他一路绕过州桥、马行街,又穿过两条狭窄的民巷,最后来到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小赌坊前。
这赌坊门脸不过三间铺面,白日里乌烟瘴气,聚集的尽是赌徒、闲汉、牙人、脚夫之流,谁也不会想到,这里早已成了时迁暗中经营的情报据点。
前些日子有朱武的协助,时迁已经拿下这个据点。
并且陆续收拢了一批混迹市井、眼力活络的闲汉。
这些人里有赌坊里摸爬滚打的老油子,有牙行里人脉广博的掮客,有码头扛货的力夫把头,还有几个专在酒楼茶肆跑腿送信的伙计。
他们平日里看着毫不起眼。
可每日接触的三教九流、官商百姓却是全东京最多的,什么风声消息都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此刻这处据点已经聚拢了二十余人。
他们算不得什么身手高强的好手,可若论打探消息、探听风声,放眼东京城已经算得上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时迁抬手推门而入。
赌坊内灯火昏黄,几张赌桌早已撤去,二十来名汉子正围坐堂中闲聊。
见他回来,众人立刻起身招呼。
“头儿。”
“头儿回来了!”
人群中两人最先迎了上来,一人四十上下,瘦得像根竹竿,一双眼睛却格外活络有神。
此人名叫孙麻子,原本是东京城里小有名气的牙人,人脉极广,上至行首商贾,下至泼皮闲汉,几乎没有他搭不上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