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敬的字迹工整清晰，一条条条目记得极细，粮料院近三年的出纳流水、军粮采买、军械修缮、犒设银钱尽数罗列其上。
其中多处异常的账目，已经被朱笔轻轻圈了出来。
高俅的目光微微眯起。
他很清楚，仅凭这些账目往来，还不足以治管军八位的罪。
最多只能说明账目有疑点。
不过只要有了突破口，剩下的便只是时间问题。
高俅缓缓将密函重新折好放回案上，随即朝门外淡淡开口：
“杨志。”
房门立刻被推开，杨志快步走进书房，抱拳躬身，动作利落没有半分多余声响。
“主公。”
高俅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去把时迁叫来。”
杨志领命抱拳退出门外。
很快。
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时迁进来躬身抱拳：“主公。”
高俅转过身，示意他近前说话。
“今日叫你来。”
“有件差事，要交给你。”
时迁听到有任务当即神色一肃：“请主公吩咐。”
高俅将案上的密函缓缓推到他面前。
“蒋敬已经从粮料院的账册里查出了一些眉目，只是还远远不够，这些账面痕迹只能证明有人做了手脚，却还钉不死他们。”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声音格外平静：
“我要你去查管军八位。”
“他们账面上的进出他们能做得滴水不漏，可家中私藏的银钱、置办的产业做不了假。”
“大宋官员俸禄有定规，即便算上朝廷赏赐与军中班赐，一位都指挥使一年所得也不过数千贯，若是家底远超俸禄所得，本身就是贪墨最直接的铁证。”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时迁身上，语气平缓却分量十足：
“你要逐人摸清底细。”
“他们在东京有多少宅院，城外有多少田庄铺面，家中暗库地窖藏了多少金银，又有多少田契地契挂在亲族名下，或是寄放在寺院、商号之中。”
“连同他们平日与蔡府、童府的往来踪迹，心腹爪牙的落脚之处，也一并记清楚。”
时迁听得心头一凛，当即躬身抱拳：
“属下明白，定将管军八位的家底往来悉数查清，一字不差地呈到主公案前。”
高俅微微颔首：“人手银钱任凭你调度，只需记住一条，全程不可打草惊蛇，我要的是神不知鬼不觉的铁证，不是闹得满城风雨的风声。”
“属下遵命。”
时迁再次一礼，身形悄然后退，转瞬便没入了窗外的夜色之中，只留窗棂被夜风拂得轻轻晃动。
案头烛火摇曳，映着密函上的名字明暗不定。
一场针对禁军高层的秘密摸排，就此悄然铺开。
时迁的身影离开太尉府后，并未直奔管军八位的任何一处府邸，而是身形一折，径直往殿前司亲军卫的驻地而去。
此时夜色已深，时迁轻车熟路翻过院墙，几个起落便落进一处偏院。
院中，一道人影正负重疾奔。
双腿绑着沙袋，额头汗如雨下，脚步却快得几乎只剩残影。
正是戴宗。
听见轻微落地声，戴宗骤然停步，回头见是时迁，不由笑道：
“时迁兄弟，这么晚来寻我，可是主公有事？”
时迁点了点头，也不废话，当即将高俅交代的事情说了一遍。
听到查管军八位家产几个字，戴宗眼中顿时一亮。
“这是要动他们了？”
时迁点头。
“主公说了，要的是铁证，账册可以做假，家产却做不了假。”
“银子不会自己长出来。”
戴宗当即抱拳。
“既是主公之命，我自当同行。”
他说完，甚至连汗都顾不上擦，回屋取了短刀、飞爪与夜行衣，不过片刻便重新出来。
两人出了亲军卫，趁着夜色往城南方向而去。
路上时迁将查探管军八位家底的差事简要说了，末了补充道：
“我打算先从侍卫步军副都指挥使梁宝查起。”
戴宗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你是说那个靠舅舅童贯关系上位、向来跋扈的梁宝？他是管军八位里性子最张扬的一个，平日行事不知收敛，府邸防备也最松懈。”
“不错。”时迁点头：
“这人仗着自己的舅舅横行惯了，本事不大架子不小，平日里行事张扬不知收敛，藏财也多摆在自家宅院里，不会费太多心思遮掩。”
“先拿他下手，容易得手！”
戴宗闻言颔首：“有理。先捏最软的柿子，摸清楚门路再逐个推进，稳妥。”
两人很快来到城北军将巷，远远便望见梁宝的宅邸。
院墙高筑，门前列着两尊石狮子。
二人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在巷口阴影中静静潜伏。
时迁目不转睛盯着梁府巡夜的队伍，默算换班的间隔与行进路线。
一队，两队，直到第三次轮换结束，巡夜的人刚转过抄手游廊，他才轻轻开口。
“走。”
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经化作一道黑影，脚尖一点墙角老槐借力腾空，双手轻轻搭住墙檐，整个人贴着墙头滑了进去。
整个动作轻若鸿毛，墙头的瓦片连半点声响都没有发出。
戴宗则守在墙外巷口的阴影里，目光不断扫视四周街道，一旦有巡兵或是路人经过，便立刻发出示警。
梁府之内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奢华，假山流水绕着回廊，雕梁画栋缀着珠络，连回廊下挂着的灯笼都是上好的宫廷制式。
时迁没有多看半分，落地之后立刻贴着廊柱阴影往前穿行。
就在他穿过第一处月洞门时，前方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两名挎刀护院提着羊角灯迎面走来，距离不过十余步，转眼便要撞个正着。
时迁眼神微变。
左右皆是开阔的甬道，全无遮挡，再退已经来不及。
电光火石之间，他纵身一跃，指尖扣住廊下椽子，整个人竟如壁虎一般贴在了回廊的房梁之上，连衣摆都没晃动半分。
下一刻。
两名护院提着灯笼慢悠悠走过，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其中一人还伸了个懒腰：“今晚怎么这么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