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二十八人死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个能逃出酒肆半步。
还有人说酒肆里连桌椅都没砸坏多少,里面的人却已经死绝了,活像是阴兵过境索命。
这些说法越传越邪乎,可真正让众人议论最多的,从来不是死了多少人。
而是到底是谁下的手。
州桥旁的一家茶肆内,几个闲汉围着一张方桌,正压低声音窃窃私议。
“我瞧啊,这事八成跟听风楼脱不了干系。”
“刘三豹那伙人,这几天不是天天去听风楼找麻烦吗?昨天白天才闹完,晚上就全死了,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旁边一名老掌柜却连连摇头。
“我倒觉得未必。”
“为什么?”
老掌柜抿了一口茶,压低声音道:“你们想想。”
“正因为刘三豹昨日才去了听风楼,所以他们若当晚便死了,反倒最容易让人怀疑到听风楼头上。”
“依我看……”
“更像是有人故意借他们的死,把这盆脏水泼到听风楼身上。”
立刻有人点头附和。
“有理。”
“高太尉再怎么说也是朝廷太尉,总不能为了几个泼皮,就真敢在东京城杀二十多条人命吧?”
另一桌却有人立刻反驳。
“那可未必。”
“若不是听风楼,为何偏偏是刘三豹?”
“东京城泼皮多了去了,怎么别人没死?”
“就是。”
“我看啊,就是有人惹了不该惹的人。”
一时间茶肆里七嘴八舌,有人觉得是听风楼挟怨报复,有人觉得是蔡高两党暗中斗法,也有人咬定是江湖仇杀。
各种说法纷杂不一,却没有一个人敢高声断言。
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件事早已不是寻常百姓能够掺和的是非。
所以每每说到关键处,众人都会下意识左右张望,见四周没有官差也没有生面孔,才敢继续压低声音议论。
而这些流言蜚语,很快便传进了东京各大商行的耳中。
马行首坐在铺子后堂,手里的茶汤早已凉透,却始终没有喝上一口。
旁边的伙计低声禀报。
“掌柜的,外头都在传,说刘三豹他们是因为听风楼的事才死的。”
马行首眉头紧锁。
“传言而已。”
话虽如此,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明显底气不足。
脑海里不断回想起前几日,自己亲口回绝听风楼供货,每当想到这里,马行首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与此同时。
菜行、鱼行、肉行那些前几日还满脸笑意、争着向蔡府表忠心的几位行首,此刻也个个坐立难安。
他们不断打发伙计出去打探消息。
“查清楚没有?到底和听风楼有没有干系?”
伙计连连摇头。
“没人知道。”
“开封府也没查出来。”
听见这话,几人的脸色反而更加难看。
查不出来,才最可怕。
若当真是听风楼动的手,说明对方不仅敢动手杀人,还能杀得让开封府都查不到半分头绪。
那他们这些断过听风楼货源的人,会不会就是下一个刘三豹。
想到这里,几位行首彼此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可每个人心里都已经开始暗自盘算。
要不要偷偷派人去听风楼赔个不是,哪怕不能重新合作,至少也别让对方把自己记在仇怨的账上。
一时间,整个东京的商贾圈子里暗流涌动。
没人知道真相,可也正因为没人知道真相,恐惧才像投入湖面的墨汁一般,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高俅要的从来不是杀光所有对手,而是杀鸡儆猴。
只杀一个刘三豹,便让所有摇摆不定的商行都心生忌惮,让所有想伸手的人都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这一刀落下,比十次明面上的争执都更有用。
另一边。
太尉府的书房内,朱武立在书案前微微躬身,将昨夜的行动始末一一回禀,话说得极为简略。
“主公。”
“昨夜诸事皆已办妥。”
“尸首、血迹、脚印,都已按主公事先交代处理干净,没有留下任何能够牵连府中的痕迹。”
“今晨开封府已派人验过现场。”
“据属下得到的消息,府衙暂且按‘江湖仇杀、盗匪火并’定了性。”
高俅没有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他手里正翻阅着蒋敬刚刚送来的几封密函,纸页一张张翻过。
听完朱武的禀报,他的目光始终平静无波,仿佛昨夜死去的不是二十八条活生生的人命,只是随手碾死了一群挡路的蝼蚁。
片刻后,他才淡淡开口。
“知道了。”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纸面上的一行字迹,声音依旧平缓。
“城外供货的事,让陶宗旺抓紧推进。”
“那些农户、渔户,愿意签长期契约的,一个都不要漏。”
“另外。”
“新菜的方子,我稍后便写给曹正,告诉他,不必急着一次全拿出来。”
“隔几日添上一道。”
“总要让东京城那些酒楼,看得见,却永远追不上。”
朱武抱拳应道:“属下明白。”
他说完却没有立刻退下,略微停顿一瞬,继续禀报道:
“还有一事。”
“方才州桥肉行、鱼行、菜行几位行首,都托人暗中递来了话。”
高俅终于抬起了眼。
“哦?”
朱武嘴角微扬:“他们说,先前断货,也是迫于形势,并非有意与听风楼为难。”
“如今愿意继续供货。”
“只是碍于蔡府那边,不敢明着往听风楼送。”
“以后,会暗中转手,由旁人中转,再送进听风楼。”
“价钱……也愿意恢复原先的数目。”
高俅闻言不由轻轻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极淡,眼底更没有半分喜悦。
“倒是识趣。”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密函:“告诉曹正。”
“他们的货,可以收,不过城外直供,也绝不能停。”
“两条腿走路,才能走得稳。”
“否则今日有人能断我们一次货。”
“明日,就还能断第二次。”
朱武躬身抱拳应下,随即缓步退出书房。
房门轻轻合拢,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宁静。
高俅放下手中的密函,缓步走到窗前,透过窗棂远远望向州桥方向。
他的嘴角缓缓扬起,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也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
“酒楼……”
“算是暂时稳住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声里。
“接下来。”
“也该轮到另外几个人了。”
说着,他的目光再次落回书案上那几封密函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