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蔡府时,蔡京正在花园里赏花。
他一袭宽大的紫色常服,负手立于花圃之间,身后几名侍女轻执团扇侍立,管家垂首捧着刚沏好的龙团凤饼。
他今日心情颇佳,昨夜各处传回的消息都与他的预料分毫不差。
肉行断供,鱼行停货,都酒务扣下官曲配额,醉仙楼几家正店同步压价抢客,再加上刘三豹一伙人日日去听风楼寻衅滋扰。
最多月余,高俅那座酒楼便会垮掉。
这种借势压人的手段,他用了数十年,从未失手。
然而就在这时。
园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人脚步越来越急,连守在门口的小厮都来不及通传。
来人是向文卿。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冲进后园,他平日最看重仪态风度,此刻却衣袍凌乱,额头布满细汗,脸色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
他刚迈进园门便险些被台阶绊倒。
稳住身形后连礼都来不及行全,便快步凑到蔡京身旁,压低声音急促开口。
“太师。”
“出事了!”
蔡京没有回头,只是随手折下一朵盛放的魏紫,在掌心慢慢转动。
“东京城每天都有人出事。”
“慌什么。”
他的声音平缓从容。
向文卿却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发颤的嗓音。
“昨夜。”
“刘三豹,死了!”
蔡京手上的动作微微停了一瞬,却仍未放在心上,不过死了个泼皮而已,换一个便是。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具体死因。
向文卿喉头滚动一下,继续开口:
“死的不只是刘三豹一人,还有他的二十七名手下。”
“他们全都……死了!”
话音落下。
蔡京手中那朵盛放魏紫“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明显怔了一瞬,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骤然睁大,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错愕。
“什么?”
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惊。
他盯着向文卿,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一般,又沉声追问:
“你再说一遍。”
向文卿低着头,不敢直视蔡京的目光,硬着头皮重复道:
“刘三豹连同二十七名心腹。”
“一夜之间。”
“全部死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蔡京久久没有说话,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从容第一次彻底消失。
他不是因为死了二十八个人而震惊。
而是因为——
竟然有人敢在东京城里,一夜之间杀掉二十八个人。
良久。
蔡京才缓缓弯下腰,将掉落在地上的那朵魏紫重新拾起。
只是那朵花,早已被摔散了几片花瓣,他低头望着掌中的残花,沉默许久,才慢慢抬起头。
此刻,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再没有半分轻视。
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将残花轻轻搁在花枝旁,声音低沉得没有一丝起伏。
“说说具体情况。”
向文卿低着头,将刘三豹等人的惨状述说一遍,最后强调:
“开封府的人已经去验过了。”
“现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能够追查凶手的痕迹。”
“兵器没有、脚印辨不清。”
“仵作验了半天,只能看出是高手所为。”
“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蔡京听完禀报,手指轻轻敲击着身旁的石栏,询问道:“你觉得。”
“是谁做的?”
向文卿迟疑了一下:“属下……不敢妄断。”
蔡京淡淡瞥了他一眼。
“想到什么,直接说。”
向文卿拱了拱手,沉吟片刻才缓缓说道:
“若只论眼下,嫌疑最大的,自然是高俅高太尉。”
“刘三豹等人这几日一直在听风楼生事,昨日才与高坎起了冲突,当夜便横死。”
“这未免……太巧了。”
蔡京缓缓点头,却又轻轻摇了摇头。
“巧,确实巧。”
“可巧,不代表就是他。”
他望向远处的花荫,目光幽深。
“高俅是什么人,老夫比谁都清楚。”
“一个靠蹴鞠取悦官家的幸臣,一个市井泼皮出身的太尉。”
“纵然近来长进不少,也未必有这般本事。”
说到这里,蔡京眼中的疑色反而更浓。
“东京城里,敢一夜杀二十八人,又能做到滴水不漏的人,不多。”
“若真有这样一股势力,绝不会默默无闻。”
向文卿微微点头,他原本也是这般想法,所以即便所有线索都隐隐指向高俅,他也始终不敢下定论。
然而下一刻。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沉默数息之后,他压低声音开口。
“太师……”
“属下忽然想到一件事。”
蔡京抬起眼:“说。”
向文卿缓缓吸了一口气。
“几个月前。”
“粮料院主事——张茂!”
一句话出口,蔡京原本平静的神色骤然一凝。
向文卿继续说道:“那一次,咱们借张茂之手,一步一步逼高俅交出太尉大印。”
“原本一切尽在掌握,只差最后一步。”
“可就在光天化日之下,一名来历不明的年轻壮汉突然杀出,当街挟持张茂。”
“随后……”
“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刀割断了张茂的喉咙。”
“我们的布局,也因此功亏一篑。”
他说到这里缓缓抬起头,眼神已经越来越凝重。
“当时。”
“咱们都以为,那只是一个巧合。”
“或者,是高俅侥幸结识的一名亡命之徒。”
“可如今……”
向文卿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
“这一次!”
“又是在咱们即将逼死听风楼的时候。”
“又是干净利落。”
“又是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太师……”
“若这两件事,当真是同一拨人做的……”
“那属下便有九成把握,这一切——就是高俅所为!”
花园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蔡京眯起双眼。
第一次,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此前从未想过的问题。
高俅——真的还是之前那个泼皮高俅吗?!
不到半日。
刘三豹等人横死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东京城。
州桥、马行街、东角楼、虹桥,茶肆、脚店、勾栏瓦舍,但凡有人聚集的去处,都在议论昨夜那场骇人听闻的血案。
有人说昨夜酒肆里的血流得满地都是,连门槛都被浸成了暗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