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克行一枪接着一枪刺出。
将所有能够脱身的位置尽数封死。
枪势沉稳老辣,没有半分花哨招式,每一枪都逼得时迁不得不变换方向,而每一次变向,便会迎来另一侧亲兵的围堵。
刀光交织,枪影纵横。
时迁就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猛兽,不断寻找缺口,却又不断被重新逼回包围圈的中央。
铛的一声脆响,他手中短刀挡开一柄腰刀。
还未来得及借力抽身,另一柄长枪便狠狠扫在他的腰间。
砰的一声闷响,时迁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假山石上。
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还没等他站稳身形,数名亲兵已经扑了上来,刀锋齐齐落下。
时迁只能贴地翻滚躲避,锋利的刀刃在他后背、手臂接连划开数道伤口,鲜血迅速浸透了黑衣。
他的动作也开始慢了下来。
不是轻功退步,而是流血太多,体力正在一点一点飞速流失。
屋顶之上,折克行的神情越来越凝重。
此人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还能撑到现在。
换作常人,早已倒下数次,可他依旧一次次冲向院墙,一次次试图突围,就像根本不怕死一样。
折克行冷声喝道:
“放下怀里的东西,我可以留你一命!”
时迁依旧没有回答。
怀里的账册被他死死护在胸前,哪怕自己身上已经添了十几道伤口,那几本账册却连半点血渍都没有沾上。
又是一轮凌厉的围杀过后,时迁被逼进了院落的墙角。
四周长枪如林,刀锋如墙。
弓弩手全部对准了他的周身要害。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握刀的右手已经开始微微发抖,鲜血顺着衣角不断滴落,啪嗒,啪嗒,染红了脚下的青石板。
这一刻,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走不了了。
可他心里没有半分害怕,只有浓浓的愧疚。
“主公……属下没用……东西还没送出去。”
然而就在这时。
院墙之外忽然传来一道低沉急促的声音,穿透嘈杂的兵刃声落进院中:
“时迁兄弟!得手了吗?”
时迁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亮起,胸腔里猛地涌上一股力气。
他猛地抬头,朝着墙顶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得手了!接住——!”
话音未落,他咬紧牙根,双臂猛地发力,将怀里用油布裹得严实的账册与密信,朝着院墙最高处狠狠抛了出去。
血珠顺着他的手臂甩在空中,可那叠纸页被他护得妥帖,连半分血渍都没沾上。
“不好!拦住他!”
折克行瞳孔骤缩,厉声暴喝,手中长枪脱手而出,直扑那叠飞在空中的账册。
可终究晚了半步。
院墙之上一道黑影骤然探出身子,长臂一伸便将账册稳稳抄在手中。
是戴宗!
他听见府内铃声大作、喊杀四起,便知道时迁出了事,情急之下绕到西侧墙外接应。
刚接住账册,没有半分停顿。
脚尖在墙顶一点,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神行术催动到极致。
他脚下仿佛生风,青石板路上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街巷尽头,速度快得根本不像是活人能有的脚程。
院墙上的亲兵看得目瞪口呆,举着弓弩的手都忘了放下来。
一个个张大了嘴,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那、那是什么东西?”
“是人是鬼?怎么跑得这么快?”
“眨眼就没影了……这还是人吗?”
众人愣在原地,竟一时忘了去追,也忘了场中还困着一个重伤的刺客。
时迁看着戴宗消失的方向,嘴角缓缓牵起一抹释然的笑。
成了。
证物送出去了。
主公交代的差事,他办成了。
就算死在这里,也不算愧对主公的托付。
他身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黑衣早已被浸成深褐色,连站都快要站不稳,可那笑容却异常轻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折克行死死盯着戴宗消失的巷口。
胸膛剧烈起伏,整张脸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时迁身上,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
“把他给我拿下!”
他咬着牙低吼,“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把手伸到某的府上来!”
二十余名亲兵再次缓缓围了上去。
刀枪齐举,一步一步逼近,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落到时迁身上的那一刻。
折克行忽然发现。
时迁眼中闪过了一丝决绝,那是一种……
死志。
“不好!!”
折克行心头猛地一跳:“按住他的嘴!快!”
可终究还是晚了。
时迁猛地咬紧后槽牙,藏在臼齿后的毒囊应声而破。
剧毒瞬间顺着咽喉蔓延开来,他身体微微一颤,嘴角缓缓溢出一丝黑血。
脸上那抹释然的笑意,到死都没有散去。
“将军……他、他服毒了!”
亲兵探了探鼻息,脸色发白地回头禀报。
折克行大步上前,蹲下身一把扯开时迁的面巾,露出一张消瘦平凡的脸。
他从未见过此人。
搜遍全身也只有一柄短刃,半分能证明身份的物件都没有。
“混账!”
折克行猛地一拳砸在石墙上,石块碎屑四溅,他气得浑身发抖,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人跑了,账目没了,连个活口都没留下。
连对方是什么来头、受谁指使,都半点摸不着头绪。
他站起身,望着院墙上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脸色阴沉得可怕。
折克行死死盯着地上的尸体,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够狠……”
“宁死也不肯吐露半个字。”
“到底是谁……”
“能养出这样的死士?”
他缓缓闭上眼,将今晚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重新梳理了一遍。
对方此行不为杀人,不为盗财,甚至连逃命都不是第一要务。
整个晚上。
这人的目标始终只有一个——账册与密信。
为了把那些东西送出去,他宁愿留下断后,宁愿服毒自尽,全程都没有半分迟疑。
什么人最希望得到自己的账册?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折克行缓缓睁开眼,目光冰冷,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高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