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府看着灰墙黑瓦、朴素无华。
走近了才知处处都是杀招。
墙顶不止嵌着碎瓷片,还横拉了七八道细铜丝,每道铜丝上都系着指甲盖大的铜铃,稍一碰触便会叮当作响。
墙根下铺了一层匀细的白沙。
莫说踩上去,便是风刮得重些都能留下痕迹。
院内每隔百步便有一处暗哨,巡夜的亲兵挎着环首刀,步伐沉稳,路线交错往复,连墙角花木的阴影都要伸刀拨开查看。
二门旁拴着两条黑背军犬,耳朵竖直,鼻尖时不时抽动,隔着墙都能感觉到那股凶悍气。
戴宗闪身躲进巷口老槐树的浓荫里。
手指扣着响箭,目光分作三路,一路盯紧府墙动静,一路扫着街巷两端的巡铺兵,一路留意府内巡哨的节奏。
时迁则绕到府西侧。
身形如狸猫般腾空而起,双手精准扣住墙顶两处无铜丝的砖缝,腰身一拧便翻了上去。
他蹲在墙头屏息数息。
等一队巡兵缓步走过墙根,才足尖轻点,稳稳落在墙内的青石板上,落脚处特意挑了砖缝,半点没碰着墙边的白沙。
院内比墙外更险。
巡兵三班轮换,交接时要逐段核对廊下的标记,连半分偷懒的空隙都没有。
时迁贴着廊柱阴影一点点挪动。
有时要在房梁上悬半柱香功夫,才能等来往人走过的间隙。
他足足耗了近半个时辰。
才借着两队巡兵错身的空档,摸到了主院的书房外。
书房门窗糊着厚桑皮纸,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时迁没有贸然推门,先顺着窗沿一寸寸摸过去,指尖果然触到三根细若发丝的绊线,另一端直通房梁上的暗铃。
他屏住呼吸,捏着细刃慢慢探过去,三根线逐一挑断,指头稳得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推开门闪身进去,屋内漆黑一片。
他不敢点亮火折子,只凭着指尖一寸寸叩击墙面与地面。
书架后、书案下、墙角立柜旁,每一处可能藏暗格的地方都仔细敲过,手指叩得微微发僵。
足足摸索了快一个时辰。
他才在书案左侧的墙面上,摸到一处极细微的凸起,时迁按下去,墙面无声滑开半尺,露出一间仅能容身的狭小暗室。
暗室正中摆着一只铁皮木箱,锁扣泛着冷光。
时迁心头微松,伸手便去拨那铜锁。
可指尖刚碰到锁身,手腕忽然微微一沉——锁身底下竟还缠着一根近乎透明的蚕丝线,直直牵向暗室深处。
“叮铃——叮铃铃——”
急促清脆的铜铃声骤然从隔壁卧房炸响,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时迁听见铃响,全身汗毛瞬间炸起。
暴露了!!!
这一刻,两个念头几乎同时浮现。
一是此刻立刻抽身。
凭着他的身法,定能赶在亲兵围过来之前翻出府墙,全身而退。
可折克行一旦察觉有人探府,必会连夜转移账册赃银,甚至会通知其余几位管军加紧防备。
到时候将再难拿到实证。
二是留下来翻找证据,可铃声已经惊动了全府,亲兵转瞬即到,一旦被堵在屋里,便是插翅难飞。
换作旁人,少不得要犹豫片刻。
可时迁脑中只闪了一下,便咬了咬牙。
走?主公交代的差事没办成,怎么可能走?莫说只是身陷险境,便是主公让他即刻去死,他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如今主公要的是钉死罪证的铁证,他便绝不能空着手回去。
时迁不再犹豫。
指尖发力猛地拧断铜锁,箱盖“咔”地一声弹开。
箱子里果然整整齐齐摞着几本牛皮封皮的账册,还有数封封着暗红色火漆的密信。
他一把将最上面的三本账册与两封密信揣进怀中,又飞快扫过箱底,确认再无更紧要的物件,当即转身便往门外冲。
时迁足尖刚点上墙根的青石。
正要借力翻上墙头,身后忽然炸起一声惊雷般的暴喝。
“哪里走!”
话音未落,数支火把骤然亮起,橘红火光瞬间照亮了半面院墙。
折克行手提一杆长枪,大步拦在他身前。
他只着中衣,披一件玄色外袍,脸上横疤在火光下愈显狰狞,双目如鹰隼般死死盯住墙根的黑衣人,周身带着沙场厮杀出来的凛冽煞气。
身后脚步声密集响起。
二十余名亲兵持着刀枪快步围拢,个个身形彪悍,脚步沉稳,转瞬便结成一个半圈,将时迁死死困在墙下。
这些人皆是跟着他从边关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亲随,配合默契。
“你是何人?”
折克行声如闷雷,刀刃微微下沉:“敢闯某的府邸,胆子不小。”
回答他的,只有一阵急促的衣袂破风之声。
时迁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废话?有什么好说的,他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出去!把东西送出去!
主公交代的任务已经完成一半,现在只要把怀里的账册交到戴宗手里,就算自己死在这里,也值了。
“找死!”
见对方连一句话都不答,还敢逃跑,折克行眼中寒光暴涨,手中长枪猛然刺出。
枪若奔雷,一点寒芒撕裂沉沉夜色,直取时迁咽喉。
时迁身体几乎贴着枪锋侧滑出去,长枪擦着耳边掠过,将身后一根廊柱轰然刺碎,木屑四下飞溅。
他借力翻身,踩着碎裂的柱身再次腾空而起。
可就在此时,四周几十名亲兵已经合围上来。
“围住他!”
“放箭!”
“封死墙头!”
十几支劲弩同时举起,咻咻咻的破空声接连响起,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时迁人在半空根本无处借力。
只能凭借惊人的身法不断扭转身体规避。
噗的一声,一支箭矢擦过左肩,血花飞溅而出。
紧接着第二支箭划破大腿外侧,第三支箭又在后背带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剧痛接连袭来,可时迁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落地的瞬间,他脚尖再次一点地面,整个人贴着墙壁飞奔而起。
这便是他的本事,天下第一神偷,轻功天下无双。
可惜今晚他的对手不止一个折克行,还有整整一府亲兵,一张越收越紧的包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