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时迁索性将折克行压到了最后。
等其余七人的铁证尽数到手,就算折克行察觉风声,也掀不起多大风浪。
到时候再集中精力对付他,反倒稳妥。
这日入夜,听风楼依旧宾客盈门,酒香菜香混着丝竹声飘出半条街。
雅间门窗紧闭,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时迁与戴宗相对而坐,桌上摊着几张记满字迹的麻纸,正是这几日摸排的汇总。
戴宗扫过纸上的人名,沉声开口:
“六家的底子都摸清了,凭据也都上交主公,剩下这两个硬骨头,向文卿摸不着,折克行不好碰,接下来怎么办?”
时迁目光落在“向文卿”三个字上。
正待开口说些什么,屋外忽然传来三短一长、节奏分明的敲门声,是据点传信的约定暗号。
他与戴宗对视一眼,起身快步走到门边拉开门帘。
门外进来的是孙麻子,脸上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刚跨进门槛便压低声音急禀:“头儿,戴头领,向文卿那边,查出蹊跷了!”
时迁反手带紧房门,沉声问道:“什么蹊跷?慢慢说。”
孙麻子凑到桌前,语气急促地说道:
“是醉仙楼的路子。”
“咱们安插的兄弟跟醉仙楼的伙计套了好几日,总算摸出底细了,向文卿这些年贪下来的银子,半分都没往自己府里拿过,全直接存在了醉仙楼的账上。”
“醉仙楼?”戴宗眉头一皱。
“没错。”孙麻子点头。
“醉仙楼本就是蔡京背后的产业,向文卿又是蔡京的心腹,银子放在那里比放在自家库房还稳妥。”
“他平日里但凡要置办什么贵重物件,从不自己经手银钱,只派人捎话给醉仙楼的背后管事许福,由他出面采买妥当,再悄悄送到他府上去。
“从公使钱里扣下来的好处,自始至终都在醉仙楼的账上转,他连现银都不碰一下。”
话音落下,雅间里顿时陷入沉默。
时迁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心里瞬间转过数个念头,随即又一一压下。
这一手做得实在干净。
难怪查遍了向府、亲族、城外田庄都找不到半点赃银痕迹。
银钱从粮料院流出,绕进醉仙楼的账面,再以实物的形式送进向府,整条线里没有一笔是直接走他私人名下的。
戴宗也反应了过来,脸色沉了几分:
“难怪这老狐狸府上看着清俭,原来根子在醉仙楼。”
“这样一来就麻烦了,就算咱们查到他府里有多少珍玩玉器、多少田产铺面,他只消一句都是太师平日赏赐的,便能轻轻松松推得一干二净。”
“咱们拿不到他私吞公使钱的直接凭据,根本钉不死他。”
时迁微微颔首,神色愈发凝重。
事情比预想的还要棘手。
戴宗沉吟片刻,沉声道:
“这般死磕下去不是办法,向文卿把根子藏在醉仙楼,一动便要牵动蔡京,咱们不好擅自决断,不如回太尉府请示主公,看看主公是什么章程。”
时迁略一思忖便点头应下。
太尉府。
书房内烛火通明,高俅正伏案翻看蒋敬送来的账册汇总,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来。
“主公。”
二人躬身行礼,时迁上前一步,将向文卿借醉仙楼藏银、许福代为采买的细节一一禀明,又说了折克行府中防备森严、不便贸然潜入的顾虑。
末了垂首道:“属下二人拿不定主意,特来请主公示下。”
高俅听完,手指轻轻叩着案面,半晌没有说话。
他目光落在案头摞得整整齐齐的六份罪证册上,泛黄的纸页间朱笔圈点分明,每一笔贪墨都有粮料院账面与私宅家产两相印证,铁证如山。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决断:
“向文卿这手借巢藏蛋,做得确实干净,不过眼下不必死磕他一人。”
他抬眼看向二人,继续道:
“管军八位,已有六人实证在手,足够先掀掉大半,向文卿就算藏得再深,没了底下这些人帮衬,不过是个光杆副使,翻不起多大风浪。”
“你们不必再在他身上耗功夫,跳过向文卿,集中精力去查折克行吧。”
“只要拿到折克行的实证,八人便去其七。”
“剩下一个向文卿,等收拾完其他人,他孤掌难鸣,有的是办法慢慢炮制他。”
时迁与戴宗对视一眼,当即躬身抱拳:“属下明白。”
“去吧。”高俅摆了摆手。
“折克行军旅出身,警觉性极高,万事小心。”
“属下遵命。”二人再行一礼,转身轻步退出了书房。
房门轻轻合拢,书房内重归寂静。
高俅望着房门的方向,手指在案头的罪证册上轻轻划过,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这二人办事确实得力,短短十余日功夫,便将禁军高层的家底摸得七七八八,时迁铺下的市井情报网更是意料之外的好用。
他收回目光,看向案侧朱武与蒋敬合力整理好的卷宗。
六人的贪墨明细、分利账目、家产凭据,全都分门别类归纳妥当,每一条罪名都对应着实据,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只差一个折克行。
等折克行的证据到手,管军八位便尽数握在他手中。
到时候殿前司军议之上,当众亮出这些铁证,便可顺势撤换这批阳奉阴违的将领。
把禁军的实权彻底收回来。
二人离开太尉府后,并未即刻动身,反倒转回城南据点,闭门沉下心筹备。
折克行是沙场宿将。
府中布防皆是边关血里练出来的规矩,半分侥幸都存不得。
时迁从木箱最底层翻出一身皂色劲装,衣摆袖口全数收束妥帖,又换上两双厚棉软底袜,袜底密密纳了三层绒絮,踩在瓦砾青砖上都发不出半分声响。
戴宗同样没有闲着。
腰间除了神行甲马,又多绑了两副备用甲马,腿上的绑带重新缠紧,鞋底也换成了新的软底靴。
踩在地上,几乎不会留下任何声音。
二人对着案上草草绘就的府院图推演了两回,确认每一处明暗岗的盲区都记牢了,才熄了灯静坐养神。
直等到三更天。
打更的梆子声敲过三响,满城灯火尽灭,连街巷里的犬吠都沉寂下去,两人才推门而出。
夜色如墨。
他们专挑僻静窄巷走,脚步轻得像夜风,半个时辰后便悄无声息地抵了折府外墙外的暗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