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人三十来岁,皮肤黝黑,满脸憨笑,看着老实本分,可谁真把他当老实人,迟早要吃大亏。
此人叫周顺,原是汴河码头的力夫把头,每日往来于汴河两岸,各处货物装卸、人流往来、船只动向,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如今二人一内一外,替时迁打理着整处情报据点的大小事务。
时迁扫视众人一眼。
“人都到齐了?”
孙麻子连忙拱手:“除了两个还在州桥酒肆盯梢,其余兄弟都在。”
时迁点点头:“接下来交给你们个活。”
一句话出口,所有人的神情立刻郑重起来。
他们本就是靠混迹市井讨生活的人,如今跟着时迁,不但每月有固定的银钱可拿,立了功还有额外赏银,谁都不愿错过出力的机会。
时迁缓缓开口:“从今日开始。”
“除了梁宝之外,我要你们盯着另外七位管军。”
“不是盯他们本人,而是盯他们家。”
众人静静听着,没人插嘴。
时迁继续道:“他们家中有多少产业、常去哪些地方、哪些商号、哪些庄子和他们来往密切。”
“家里最近有没有大兴土木、搬运箱柜、购置宅院......”
“这些,都给我查。”
“但记住。”说到这里他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宁可什么都查不到,也绝不能让他们察觉。”
“若是谁因为贪功冒进,打草惊蛇。”
“别怪我不讲情面。”
堂中顿时一片肃然。
孙麻子率先抱拳:“头儿放心,兄弟们别的本事没有,可论打听消息,东京城还真没几个人比得过咱们。”
周顺也笑着接话:
“那些大人物防的是刺客、防的是飞贼,可不会防一个卖菜的、送酒的、拉车的、算命的。”
“咱们每天跟他们府上的人打交道。”
“随便寒暄几句,喝两口酒,再塞点碎银子,消息自己就出来了。”
堂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轻笑。
有人笑道:“就是。”
“他们府里的厨子喜欢去赌坊,马夫爱去酒肆,采买的天天往市场跑。”
“这些人嘴可没那么严。”
“跟他们喝两碗酒,比翻墙进府还容易。”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他们平日干的本就是偷听、套话、打探风声的营生,对他们而言,这比舞刀弄枪容易得多。
时迁见状,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次日入夜。
州桥畔的听风楼已是灯火通明。
自打刘三豹一伙横死的消息传开,东京城里再没人敢上门寻衅滋扰,先前断供的商行也暗中恢复了供货,楼里生意恢复。
楼下大堂几乎座无虚席,觥筹交错之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谁也没有注意到。
一名身披斗篷的汉子从侧门悄然走了进去。
正是戴宗。
在伙计引领下,他穿过长廊,来到一间从不对外开放的雅间。
推门而入,时迁已经坐在里面。
桌上没有酒菜,只摆着一张东京城坊市图,以及十余张写满字迹的纸条。
见戴宗进来,时迁起身将门重新关好。
戴宗坐下,低声问道:
“可有想好今晚对谁动手?”
时迁没有立即回复,而是将桌上的几张纸推了过去,说道:
“这是今天一天收上来的消息。”
戴宗拿起一张扫了几眼,纸上的字并不工整,却记录得极细。
折克行家管事常去聚贤阁饮酒。
刘光世近日添置两处宅院。
杨可世每隔几日便去城西祖宅探望老母。
……
一张张纸条,都是今日各路人手打探来的消息。
戴宗看完,不由感叹:
“这些兄弟,倒真有本事。”
时迁笑了笑,随即挑出几张纸重新铺在桌面,戴宗的目光看去。
最上面那张纸条写着两个字——何灌。
戴宗沉吟片刻,问道:“今晚的目标是何灌?”
时迁点头:“没错!”
随后两人迅速商议了一番潜入路线、接应位置与撤离方向。
一切安排妥当后,雅间内再次恢复安静。
片刻之后。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离开听风楼,迅速融入东京城的夜色之中。
与梁宝府邸相比,何府明显戒备森严得多。
巡夜护院轮换有序,暗哨明岗交错布置,连院墙四角都有人值守。
好在时迁事先已有准备。
又有白日搜集来的情报相助,两人始终避开了何府最严密的巡防路线。
虽然途中数次险些与巡夜护院撞个正着,也曾因一名忽然起夜的老仆险些暴露行踪,但终究都有惊无险。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
两人已经带着记录何灌家产、产业与往来关系的线索,悄然离开何府。
接下来数日。
时迁与戴宗夜夜出动,顺着情报网摸来的线索逐家摸排。
不过六七日功夫。
管军八位之中,有六人皆已查实家底,贪墨的物证、账册、田产凭据......
唯独两人最难啃。
头一个便是向文卿,此人城府深到了极致,平日居处简朴,府上连像样的珍玩陈设都少见,出门车马从简。
时迁手下的眼线盯了整整五日,竟没找出半分逾矩的痕迹。
坊间甚至有传言。
说这位殿前副都指挥使是禁军里少有的清官。
若不是蒋敬从粮料院的账册里揪出他经手的犒设银钱出入有亏空,连时迁都险些被他这副表象蒙混过去。
他的家产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既不藏在府中,也不挂在亲族名下,连城外庄子都查不到半处,藏得比何灌深了何止十倍。
另一个是折克行。
倒不是摸不到踪迹,而是他府上防备实在太严。
折克行是边军出身,打了半辈子仗,府里护院全是跟着他从边关退下来的亲兵,巡夜排班皆是军中规制,岗哨交错、滴水不漏。
墙顶不但嵌了碎瓷,还拉了缠铁蒺藜的绳索,连巡夜都带着军犬。
时迁在府外踩了三夜的点,始终没找到稳妥的潜入时机。
倒不是真的闯不进去。
而是一旦动手,稍有不慎便会留下痕迹。
折克行是沙场老将,警觉性远非梁宝、何灌可比,只要察觉有人探府,必然会立刻警觉,到时候惊动了其余几位管军,之前的布局便全白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