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豹缓缓放下酒碗,站起身来。
两人几乎脸贴着脸站着,他压低声音,只让高坎一人听见:
“高坎,以前我敬你三分,可现在……你算个什么东西?别说是你,就是你背后的干爹来了,也管不了老子吃酒。”
说着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高坎的肩头,动作满是挑衅。
“今天老子就坐这儿了,你有本事,动我一下试试。”
高坎额头青筋暴起,手掌攥得咔咔作响,身后几个兄弟也齐齐上前一步,纷纷喊着坎哥发话,要动手收拾这帮人。
刘三豹笑得越发放肆,非但不退,反倒把脸往前凑了凑:
“来,往这儿打。”
“今天你敢碰老子一根手指头,明天整个东京城都得知道,高太尉纵容手下当街殴打食客。”
“老子先去开封府告状,告完再去蔡太师府上喊冤,我倒要看看,高太尉保不保得住你这条狗命。”
话音落下。
刘三豹身旁几个泼皮跟着起哄,扯着嗓子喊“打啊”“有种动手”,吵得整座酒楼不得安宁。
高坎双眼通红,怒吼一声便要挥拳冲了上去。
不过好在曹正还清醒,他猛地拽住高坎肩膀,低声道:“高兄弟,打不得啊!”
高坎怒声挣着:“放开!老子今天非废了这王八蛋不可!”
“他就是等着你动手!”曹正拽得死紧,声音又急又快:
“你这一拳打下去,他们立刻就有了把柄,到时候听风楼的名声全毁了,这生意还做不做?”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高坎举起的拳头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刘三豹见状,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他故意拍了拍衣襟,整理了一下衣领,看着高坎满脸讥讽:
“怎么,不打了?”
“高坎,以后见了老子把眼睛放亮点,这东京城,可不是你一家独大!”
说罢他重新坐回椅上,翘起二郎腿自顾自抿起酒来。
高坎胸膛剧烈起伏,却终究没再往前半步。
他知道曹正说得对,这一拳绝不能打,输的不只是自己,还有整座听风楼。
沉默良久,他狠狠一脚踹翻旁边一张空凳,咬着牙吐出一个字:
“我们走!”
曹正也深吸一口气,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事情已经超出了他们能掌控的范围,再拖下去只会越来越糟。
二人不再迟疑,转身离开听风楼,快步往太尉府赶去,要把这连日来的变故尽数禀报给高俅。
太尉府,书房。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金黄色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屋内。
高俅正端坐书案之后,手中翻阅着蒋敬这几日送来的密报。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未等杨志通报,高坎与曹正便快步走进书房。
二人一路疾驰而来,额头还带着细汗。
高坎满脸怒色未消,拳头攥得发白。
曹正神情疲惫,眼中布满血丝,显然这些日子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高俅只是抬头看了二人一眼,便缓缓合上账册,放到一旁。
他的平静,仿佛早已知道他们为何而来,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怎么?”
“看你们这副脸色。”
“听风楼……撑不住了?”
这话一出,曹正、高坎同时一怔。
尤其是曹正,眼底明显闪过一抹错愕。
他原本还想着从头细细禀报,却没想到主公竟像早就知道一般。
短暂失神后,他连忙整理衣袍,上前深深一礼。
“主公。”
“他们……是铁了心要把咱们挤出去啊。”
曹正声音里透着几分沙哑,将这几日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禀报出来。
“肉行、鱼行、菜行全部断供,属下如今只能派人高价去四处收散货,食材成本已经涨了近五成。”
“都酒务又削减官曲配额,只给三等陈曲,酒水也开始捉襟见肘。”
“醉仙楼几家老正店同时压价,又高薪挖走了两名帮厨,虽说家父家母还在,可后厨的人心已经散了。”
“还有那些泼皮......”
说到这里,曹正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照这样耗下去……”
“最多两个月。”
“听风楼便会入不敷出。”
“属下无能,没能守住局面。”
“请主公降罪。”
说完,曹正重重拜伏在地,高坎也跟着抱拳,脸上满是不甘。
“干爹。”
“都怪孩儿没用。”
“那刘三豹摆明就是故意激我,我若不是怕坏了听风楼的名声,当场便能打断他的狗腿!”
“可偏偏动不得。”
“实在憋屈!”
高俅静静听完,没有半点怒色,而是劝慰开口:“不必请罪。”
“这三板斧下来,莫说你曹正。”
“便是东京城任何一家新开的酒楼,都扛不住。”
说到这里,他轻轻笑了一声:“不过本就在我的意料之中!”
高俅缓缓起身,负手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州桥方向那片灯火,眼神渐渐深邃起来。
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
曹正看着高俅,心想若是旁人听到这些消息,只怕早已拍案震怒,或是急得团团乱转。
可自家主公,自始至终神色都没有半分变化。
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想到这里,曹正原本压在胸口的那块巨石,不知不觉竟轻了几分。
主公既然还能如此镇定……
那便说明,这局,还没有输,甚至……
主公已经想好了如何应对。
一旁的高坎虽然没想那么多,可见高俅神色从容,心里的火气也慢慢压了下去。
他最佩服的,就是干爹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
只要干爹不慌,那便说明,还有办法。
良久。
高俅转过身,脸上还是那抹淡淡的笑意。
“事情,我都知道了。”
“你们做得已经很好,剩下的……”
“交给我!”
他看向曹正,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回去以后,一切照旧,该开门,照常开门,该卖酒,照常卖酒。”
“他们愿意闹,就让他们闹。”
“没有我的命令,不必和任何人硬碰硬,更不要乱了阵脚。”
“我自有办法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