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磨人的,还是市井里的软刀子。
每当快到饭点,听风楼门口便慢悠悠晃来了五个人。
为首那人三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腰间松松垮垮系着蓝布腰带,脚下蹬一双旧麻鞋,嘴里叼着半截草茎。
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抬头瞥了眼门匾上的“听风楼”三字,咧嘴一笑:“兄弟们,进去尝尝高太尉家的酒。”
身后四人哄然应和,大摇大摆便往店里闯。
店伙计连忙快步迎上,赔着笑拱手道:“几位客官里面请。”
为首的汉子随手往柜台上丢了十几个铜钱,撇着嘴道:
“一壶最便宜的薄酒,再来一碟咸萝卜。”
伙计愣了愣,小声问道:“几位爷,就这些?”
那汉子登时瞪起眼:“怎么?开门做买卖,还嫌客人点得少?”
伙计连忙赔笑不迭:“不敢不敢,小的这就去备。”
酒菜很快端上桌,几人却不急着吃喝。
你推我让地抿酒,一壶薄酒足足耗了半个时辰,喝完便扯着闲话唠家常,聊累了就喊伙计添热水,热水喝足了便趴在桌上打盹。
等到午间楼里渐渐坐满,门外排起了等候的长队。
伙计才陪着笑走过来试探:“几位爷,小的给您挪个靠里的小桌如何?外面还有不少客人等着。”
为首那汉子眯着眼扫了他一眼,啪地一拍桌子:
“什么意思?嫌老子坐久了?老子花银子吃酒,你管老子坐到几时?莫不是听风楼店大欺客,专欺负我们穷人?”
这一嗓子喊得清亮,半条街的路人都转头望了过来。
伙计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赔罪,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这般情形,一日里便来了三拨。
他们点最贱的酒,占临街最好的散座,一张桌子一天只赚十几个铜钱,却生生挡住了十几桌正经吃饭的客人。
许多排队的散客等得不耐烦,摇摇头便转去了不远处的醉仙楼。
更恶心的是,这些人并非日日只占座耗时间。
偶尔酒喝到一半,会有人突然一巴掌拍在桌上,扯着嗓子喊掌柜的,说菜里吃出了虫子。
说着便从碗里夹出半截青虫,举得高高的给周遭人看。
周围食客见状一片哗然,伙计急忙上前解释,那人却越闹越凶,说自己险些吃坏了肚子,今天必须讨个说法,吵吵嚷嚷着要去开封府告状。
等曹正闻讯从后厨赶过来时,那虫子早被人偷偷混进了菜里,根本辨不清真假。
闹到最后,只能免了酒钱再赔上几百文,才把人打发走。
可围观的客人早已把这事记在了心里,“听风楼菜不干净”的闲话,顺着州桥的街巷传得飞快。
一句没凭没据的闲话,比什么都伤生意。
短短两三日,这般闹剧天天都在上演。
这些人既不砸店也不伤人,论理辩不出是非,报官又不过是市井口角,开封府差役来了也只能劝和。
可他们就像一群甩不掉的蝇虫,日日围着听风楼嗡嗡打转。
原本一天能周转四五轮的散座,如今连两轮都难。
眼看楼里的客人一日少过一日,曹正终于坐不住了,找到正和几个狐朋狗友叫了粉头陪酒作乐的高坎。
听完曹正的诉说,高坎登时勃然大怒,当场摔了酒盏:
“什么人这么大胆子?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这话一出,桌边那几个狐朋狗友顿时炸了锅。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 “啪” 地拍响桌案,震得碟碗叮当乱响,扯着嗓子嚷道:
“哪来的野崽子,谁不知道听风楼是坎哥罩的!敢摸坎哥的虎须?活腻歪了不成!”
另一个瘦猴似的混混反手就摸向腰间的解腕尖刀,斜着眼啐了一口:
“坎哥,咱这就过去,把那几个不开眼的腿打断,扔去汴河里喂鱼,看以后谁还敢来听风楼闹事!”
还有个穿短褐的闲汉一把推开身边陪酒的粉头,抄起靠墙的短棍,嚷嚷着要去把人拎出来好好教训一顿,嘴里还不停捧高坎:
“州桥这一片,还没人敢不给坎哥面子!今天非得让他们知道知道规矩!”
几人七嘴八舌,个个摩拳擦掌,阁子里顿时乱作一团,陪酒的粉头和弹曲的女妓都吓得缩到了一边。
高坎腾地站起身,冲众人一挥手,脸色阴沉沉的:
“都别嚷嚷了,跟我过去看看,我倒要瞧瞧,是哪个货色,敢扫老子的兴。”
一行人骂骂咧咧地跟着高坎往外走,脚步踏得木楼板咚咚作响,直奔听风楼而去。
他们刚进听风楼,便见三四名泼皮懒洋洋散坐在临街散座上。
桌上只摆着一壶薄酒、两碟咸菜,几人扯着嗓子东拉西扯,声音故意提得极高。
门口不少正要进店的客人,瞧见里面这副乌烟瘴气的模样,皱着眉便转身走了。
店里的伙计见高坎进来,登时像见了救星一般。
那几名泼皮也抬了头。
为首那人约莫瘦高个子,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嘴角总挂着几分吊儿郎当的笑意。
高坎一眼就认出了他。
此人姓刘,家中排行第三,东京市井都唤他刘三豹。
他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手下却聚拢了二三十号闲汉,专替达官贵人办些上不得台面的脏活,是州桥一带出了名的老油条。
刘三豹瞥了高坎一眼,非但没起身,反倒把二郎腿翘得更高,拖着调子笑道:
“哟,这不是坎哥么。”
高坎脸色一沉,往前迈了一步:“刘三豹,你小子活腻歪了?敢带人在我的地盘闹事,今天不给老子个交代,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刘三豹像听了天大的笑话,哈哈笑出声来,身后几个泼皮也跟着哄笑成一团。
他晃着手里的酒碗,慢悠悠道:“高坎,你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我们兄弟花钱进酒楼吃酒,犯了哪条王法?还是说,你听风楼开门做生意,反倒不许客人进门了?”
他故意把声音提得极响,引得周遭食客与路人纷纷侧目。
高坎冷笑一声:“少跟老子装糊涂,别人不知道你刘三豹是什么货色,我还不清楚?识相的就把人带走,往后别再踏进听风楼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