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行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恐怕连我这条命,也保不住。”
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
周围几个肉贩子依旧各自忙活着手里的活计,可所有人都竖着耳朵,没有一个人敢回头张望。
整座肉市静得只剩下剁肉的声响:咚!咚!咚!
一刀一刀,像砸在人心口上。
小六站在那里,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不是普通的店里伙计,他和曹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
曹正当初能把听风楼采买这么要紧的位置交给他,靠的不只是交情,更是因为小六脑子活泛,懂得看人脸色,更懂得看势态走向。
听到这里,他已经不需要再问下去了。
有人在背后动手了,而且这个人的分量,重得连马行首都宁愿得罪太尉府,也不敢违逆。
想到这里,小六反而笑了,只是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
他轻轻点了点头。
“马叔,我懂了,今日这事,我不会再为难你,不过……”
他回头扫了一眼整座肉市,眼神缓缓掠过每一家肉铺,将每个人的神情都记在了心里。
“今日不给听风楼供肉的,我小六,都记住了。”
说完,他没有再争辩半句,推起空荡荡的独轮车,转身朝肉市外走去。
只是那背影,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听风楼真正的麻烦,来了。
离开肉市后,小六又接连跑了鱼行、菜行。
结果与肉市如出一辙。
鱼行行首推说近日汴河鱼获锐减,所有活鱼都要优先供给多年老主顾,菜行则称城外菜农收成不好,新开的酒楼只能暂且往后排。
嘴上说得客客气气,可等醉仙楼、聚贤楼等几家老字号的伙计一到,一筐筐鲜鱼时蔬却照样往他们车上搬。
小六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他没有再浪费时间,转而奔走于城中各处散户、菜农和渔夫之间,高价四处收购。
可即便如此,等他推着独轮车赶回听风楼时,车上的食材也不过凑齐了平日一半左右,花出去的银子却足足多了三成。
曹正听完小六的禀报,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召集后厨众人,将库房里的食材重新清点。
所有肉菜一律限量供应,几道最耗用食材的招牌菜也只能临时减量。
与此同时,他又派出数名伙计分头赶往东京四周的街市,高价收购散货。
哪怕价格再涨,也必须先保证听风楼能够照常开门。
然而所有人心里都明白。
这种法子,不过是饮鸩止渴。
若一直这么收下去,听风楼纵然日日宾客满堂,赚来的银子,也会被不断上涨的食材成本一点一点吞噬干净。
然而,这还只是开始。
正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麻绳专挑细处断。
临近晌午,都曲院的两名差役忽然登门。
二人身着皂衣,神色淡漠,其中一人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连茶都未曾喝上一口,便照着文书念道:
“奉都曲院行文,今年官曲库藏紧张,各家正店酒曲配额重新核定。”
“听风楼原定官曲配额,自即日起,再减三成。”
“另外,库中上等新曲已尽,今后拨发,一律改为三等陈曲。”
说罢,那差役将公文往柜上一放。
“曹掌柜,签收吧。”
曹正接过公文,只扫了一眼,脸色便彻底沉了下来。
旁人或许不懂其中门道,可曹正很清楚。
大宋实行榷酒之法。
酒曲皆由朝廷统一制作、统一发放,任何正店都必须向都曲院领取官曲酿酒。
没有官曲,便不能合法酿酒。
这是朝廷的规矩,谁也绕不过去。
而所谓三等陈曲,乃是积压多年的旧曲,不但发酵缓慢,出酒率低,酿出来的酒水更是香气不足、口感发涩。
如今不仅酒曲品质下降,连配额也被再砍去三成。
这意味着,听风楼就算有再多粮食,也酿不出足够的酒。
酒楼。
酒才是根本。
没有好酒,再好的菜,也留不住真正的酒客。
曹正缓缓放下公文,望着那两名已经转身离去的差役,拳头不知不觉握紧。
这还不算完。
仅仅第二日,州桥东街的醉仙楼、聚贤楼,以及虹桥一带的迎宾正店,几乎不约而同推出了新规矩。
老主顾只要预存银钱,今后到店饮酒一律减价两成,凡预订十桌以上宴席,再额外赠送四道肉菜、两坛上等好酒。
看似只是赠送酒菜,可里里外外算下来,实际价格足足压低了近两成。
这一刀,砍得极准。
他们根本不去争散客,而是专门盯着听风楼利润最高的宴席生意。
不到一天工夫,便有三四家原本已经交了定金、准备在听风楼设宴的商户,宁可赔掉定钱,也要转去醉仙楼。
柜台上的退订帖子,一封接着一封。
曹正看着那一张张退席单,脸色愈发阴沉。
然而,对方的手段还远不止于此。
没过两日,东京几家牙行便开始四处活动。
他们悄悄盯上了听风楼后厨那些帮厨、头伙,以及跑堂伙计。
开出的条件极为诱人。
工钱翻倍。
逢年过节另有花红。
若干满一年,还额外送一笔安家银。
对于这些一年到头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伙计来说,这样的条件,无异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短短两日。
后厨便有两名帮厨和几名伙计辞了工。
所幸听风楼真正掌勺的主厨,是曹正的双亲。
高俅早料到酒楼开张后必会遭人针对,事先便叮嘱曹正,主厨一职务必用最信得过的人。
恰好曹正的父母厨艺本就扎实。
所以曹正请他们过来坐镇后厨,外人纵然开出十倍工钱,也绝不可能将二人挖走。
否则,听风楼怕是当场便要伤筋动骨。
可即便如此,后厨的气氛还是肉眼可见地变了。
留下的人虽然还在干活,却人人心思浮动。
切菜的不再利索,配菜的频频走神,就连跑堂伙计之间,私下里也开始议论起外面酒楼开出的高价。
整个听风楼,第一次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