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贯闻言,先是故意瞥了这外甥一眼,低声斥了句:“慌什么,成何体统。”
随即转头看向蔡京,显然也认同梁宝的顾虑。
蔡京望着窗外热闹非凡的听风楼,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良久,他才淡淡吐出一句:
“急什么。”
“鱼儿,才刚刚开始咬钩。”
......
听风楼开业的火爆势头一连三日未曾消减。
一楼散座从早到晚座无虚席,二楼阁子提前三日便被订满,就连三楼半数对外开放的雅间,也日日有富户豪商包下设宴。
曹正领着伙计连轴转,每日忙到三更才能歇下,眼底虽有倦意,心里却越来越踏实。
照这势头下去,不出半年便能收回本钱,往后便是稳赚的营生。
然而第四日开始,麻烦便接踵而至。
这日这天刚亮,听风楼负责采买的小六拉着独轮车,熟门熟路地进了东角头肉市。
刚到肉市,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猪脂的膻气便扑面而来。
往日这个时辰,伙计们赤着膀子搬抬肉扇,屠户挥刀剁骨,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搅作一团。
只要小六一露面,肉行的马行首便会远远迎出来。
挺着圆滚滚的大肚子摇着蒲扇,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嘴上连声道着:“哟,六哥儿来了,快快快,把给听风楼留的后臀肉搬出来”。
如今听风楼背后站着高太尉的风声早已传遍州桥,马行首巴不得多供几斤肉,好和这棵新贵攀上些关系。
可今日的肉市,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肉案上的肉扇照旧码得齐整,市集里的人也还是那些熟面孔,可往日见了他便满脸堆笑的几个屠户,此刻却纷纷低下头,装作忙着手里的活计。
有人俯身磨刀,有人侧身搬肉,偏生没人朝他这边望上一眼。
小六心里顿时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快步走到柜前,见马行首正低着头,用剔骨刀一下一下刮着案板,刀锋蹭过木头,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响。
那人分明听见了脚步,却迟迟不肯抬头。
马行首心里其实早已乱成了一团。
昨夜蔡府的人来了。
来人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飘飘留下了一句话:“听风楼,以后就别供货了,否则……马家这肉行,也该换个主人了。”
一句话,让马行首整个人生生打了个寒颤,后背的冷汗瞬间将贴身的绸衫湿透了。
马行首在东京卖了二十多年肉,比谁都清楚这里面的深浅。
得罪高俅,未必立刻便有祸事。
可得罪蔡京,不用等明日,今日午后开封府的差人便会上门,查他的肉是不是病猪死畜,行会也会立时将他除名,一家老小全得跟着喝西北风。
想到这里,马行首暗暗叹了口气。
心想六哥儿,对不住了,不是我不想卖,是我不敢卖啊!
而小六并没有看出他的内心想法,他挤出满脸笑意开口:“马叔,还是照旧,十头京畿黑猪,再来两副羊排。”
马行首抬起头,脸上依旧挂着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勉强。
“六哥儿,今儿怕是不成。”
小六一愣:“为何?”
马行首放下剔骨刀,慢悠悠擦了擦手上的油腥。
“城外牲口染了疫病,最近货源紧得很,得先紧着老主顾的固定份额。”
话音刚落,醉仙楼的伙计便笑呵呵走了进来,冲着马行首拱手道:
“马行首,我们东家的货该备好了吧。”
马行首脸上的笑容立刻真切了几分,连声应着:“早给您备好了。”
随即挥了挥手,几个伙计立时把两扇最肥的猪肉抬上了对方的板车。
小六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发火,反而慢慢走到案板前,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张沾满血水的木案,声音依旧平和。
“马叔,咱们也不是头一回做买卖了。”
“听风楼开张这些日子,你哪天不是先紧着我们的份额。今日突然说没货,总得给兄弟一个能交差的理由吧。”
马行首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剔骨刀的手,不自觉紧了几分。
小六继续说道:
“当初的契纸是你我按了手印的,若真是天灾,真是货源不足,我小六绝不为难你,可眼下这肉……”
他抬手指了指旁边刚抬上板车的两扇猪肉。
“不是还在吗?你让我回去,怎么跟曹掌柜交代?”
马行首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一句话没说。
小六沉默片刻,忽然压低了声音,话音很轻,却足够马行首一人听清。
“马叔,听风楼是谁开的,你心里比我清楚。”
“有些名字,我不方便说,可若是真因为今天断了供,回头那边问下来,曹掌柜不好交代,我更不好交代。”
“到时候,您觉得,他们会不会来问问您?”
这句话里没有一个“高”字,更没有“太尉府”三个字,可马行首的脸色却唰地一下白了。
他当然知道听风楼是谁的产业。
东京城里混饭吃的人,没有几个是真傻子,谁都清楚,曹正不过是站在台前的掌柜,真正撑腰的,是刚刚坐上太尉位子的那位。
马行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竟慢慢渗出细汗。
他怕,当然怕。
得罪高太尉,今后东京城还能不能做买卖,都是两说。
可一想到昨夜蔡府管事临走时留下的那句话,他的心又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蔡太师,高太尉。
一个是经营朝堂数十年的百官之首,一个是圣眷正隆的朝堂新贵。
神仙斗法,自己算什么。
不过是东角头卖肉的行首,一家老小全靠这间肉行活命,站错一步,全家都得跟着陪葬。
想到这里,马行首忽然苦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抬起头看着小六,声音第一次没了先前的客套,反而带着几分哀求。
“六哥儿,求你别逼我,放过我吧!”
“我知道你身后站着谁,可我身后,也有人。”
“今天这肉,我若卖给你,明天我这肉行就没了,兴许……”